热闹的合作社分红大会圆满落幕，家里连日来的忙碌事务尽数落定，我耗时无数日夜、每日伏案十六小时创作完成的《人世间》上卷文稿，也已顺利投递至人民日报编辑部，静待佳音。所有奔波与深耕都迎来了短暂的收尾，时光悄然流转，岁月更迭至1997年2月6日，农历腊月二十九。这一日格外特殊，既是本村春节前夕最后一场盛大集市，也是村里一年一度的年末年会，更是旧岁落幕的除夕，三重暖意与喜庆交织，将年味儿推到了极致。褪去了连日的忙碌奔波，家里终于迎来了松弛安稳的时光。一如既往，全家老小清晨准时起身，褪去睡意，伴着清晨微凉的冬日晨光，一同在院中打太极。动作舒缓轻柔，呼吸均匀绵长，晨起的筋骨舒展，洗去了连日伏案创作的疲惫，也消散了家中筹备事务的奔波劳碌，寻常清晨，满是安稳闲适的烟火气息。
一套太极打完，天色已然彻底透亮，冬日的暖阳缓缓洒落，驱散了晨间的寒凉。一家人围坐餐桌，慢悠悠吃完热气腾腾的早饭，闲话家常，笑意融融。收拾妥当碗筷与家务，全家人便默契着手准备出门，赶赴村里这场万众期盼的年末盛会。作为年前最后一场大集，集市上挤满了置办年货、辞旧迎新的乡里乡亲，烟火蒸腾、人声鼎沸；村级年会更是热闹非凡，集结了全村人的欢喜期盼，旧岁的圆满、新年的期许，尽数藏在这喧嚣热闹的年集烟火里。一身轻松的我们，伴着暖阳清风，满心欢喜地奔赴这场属于乡土人间的年终盛会。刚走近村口大集，热闹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此起彼伏的乡土吆喝声、震天的锣鼓声、孩童清脆的嬉笑声交织缠绕，轰轰烈烈掀开了腊月最后的热闹光景。宽阔的村道两旁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红红纸灯笼串串高挂，随风轻轻晃动，处处都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模样，浓浓的年味儿扑面而来，是九十年代乐安乡村最质朴纯粹的年味。各路摊主扯着地道的乐安方言卖力吆喝，嗓门洪亮、腔调淳朴，一声声穿透人流，滚烫又热闹，让整条年集鲜活得热气腾腾。
道路两侧的特色小吃摊最先勾人心弦，满满都是乐安本地腊月独有的烟火风味，热气腾腾、香气袭人。“刚出炉的兵圣烧饼！酥脆掉渣，热乎的嘞！”摊主高举着金黄烧饼，高声吆喝，麦香混着油香扑面而来。最出名的便是非遗兵圣烧饼，薄薄的饼身层次分明、金黄焦脆，带着纯粹的麦香，刚出炉的烧饼热气扑面，咬上一口酥香掉渣，是乐安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隔壁炸货摊的吆喝更是响亮：“炸耦合、炸丸子！新鲜年货，外酥里嫩！”油锅滋滋作响，烟火腾腾，现炸的耦合、炸丸子、红薯条外酥里嫩，油香醇厚，是本地家家户户过年必备的吃食。还有摊主推着小车叫卖：“麦芽糖、热年糕！软糯香甜，小孩最爱！”温热软糯的糯米年糕、手工熬制的麦芽糖，以及地道的老式豆腐脑，撒上葱花、淋上香油，暖汤顺滑下肚。摊主掀开蒸笼与油锅的瞬间，白雾裹挟着粮食与油脂的鲜香四散开来，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冬日的凛冽寒意。不少乡亲围在摊前驻足挑选，孩童攥着零钱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欢喜声响个不停。往前走去，人气最旺的本土零食摊挤满了路人，摆满了九十年代乐安街头最经典的怀旧小食。“大虾酥、芝麻糖！正宗老口味，过年必囤！”摊主操着厚重的乐安乡音，一遍遍热情吆喝，招揽来往乡亲。最抢手的当属本地京特大虾酥，红黄糖纸包裹，糖身带着独特的虾背纹路，花生芝麻配比地道，入口香酥绵密、甜而不腻，是当地家家户户过年必囤的招牌糖果。还有老式水果硬糖、手工米花糖、芝麻酥糖，袋装无花果丝、西瓜泡泡糖整齐罗列，都是一代人的童年记忆。朴实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村民纷纷驻足置办，大包小包拎得满满当当，每一样零食都盛满了属于这片乡土的过年仪式感。相邻的坚果干货摊更是人气满满，摆满了乐安乡村腊月最地道的年货干货。“自家晒的红薯干！软糯回甘！花生瓜子，颗粒饱满嘞！”摊主一边翻动着干货，一边高声叫卖，醇厚的粮食果香扑面而来。本地晾晒的大王桥红薯干软糯香甜、筋道回甘，是当地特色干货；还有颗粒饱满的五香葵花籽、自家炒制的原味花生、皮薄仁满的核桃、风干软糯的柿饼层层堆叠，干货十足、色泽鲜亮。摊主拿着铁铲轻轻翻动干货，香气四溢，引得路过的乡亲频频驻足。家中长辈习惯性停下脚步，细细挑拣新鲜饱满的坚果干货，囤来过年围炉闲嗑、待客解馋，每一份干货都带着质朴扎实的乡土年味。
除了吃食摊位，还有春联福字摊、红纸窗花摊、日用杂货摊、茶叶旧货摊、熟食生鲜摊琳琅满目，各色摊位依次排开，将整条村道装点得热热闹闹、年味盎然。春联摊前的吆喝格外喜庆：“新春对联、烫金福字！岁岁平安，大吉大利！”红纸张张鲜亮，墨香阵阵浮动，满满都是迎新的喜气。踏入热闹年集后，一家人默契分组、分头置办年货，各司其职又暖意融融，将腊月年集的烟火温情尽数拉满。 父亲邀约着几位叔叔、舅舅结伴走向春联福字摊位，摊面上铺满大红春联、烫金福字、镂空窗花，墨香混着红纸的清香扑面而来。几人凑在一起细细挑选，比对对联字句、斟酌福字样式，讨论着来年的吉祥寓意，叔叔舅舅们说说笑笑，时不时和父亲打趣闲谈，讨着新年好彩头，认真挑选着阖家张贴的新春对联，热闹又喜庆。 另一边，年迈的爷爷、姥姥、姥爷牵着五岁的我，慢悠悠逛向街边的茶叶杂货摊。茶叶摊摊主温声叫卖：“新到红茶、绿茶、茉莉花茶！茶香醇厚耐泡，过年待客、居家闲喝都合适！”爷爷跟姥爷精挑细选着醇厚耐泡的本地茶叶，预备着过年待客、阖家闲饮。全程感受着这份熟悉而又陌生的热闹我黏在姥姥身侧，蹦蹦跳跳忍不住的内心感慨，这在前一世根本不敢想，因为没那么多钱想买什么买什么，买什么都需要先看看口袋里的钱，现在的我们家不需要了。此时的目光直直锁定了摊位旁挂着的一串串长长的圆圆喜庆的大红灯笼，拽着姥姥的衣角轻声撒娇讨要。爷爷姥姥姥爷看着我稚嫩欢喜的模样，满心宠溺，毫不犹豫挑了一对饱满鲜红的大红灯笼买下，妥帖提着，专门留给我过年装点家门，红彤彤的灯笼映着我小小的脸蛋，满是孩童纯粹的欢喜。
母亲则带着小姨和大舅妈，结伴去往生鲜干货摊位，专心置办过年必备的食材零食。三人细心挑选着新鲜时令的乡土青菜、饱满油亮的原味花生、颗粒圆润的五香瓜子，又精挑细选了大虾酥、水果硬糖、芝麻酥糖等各类乐安特色糖果，细细比对品相、挑选分装，一举一动温柔细致，置办的满满年货，皆是过年待客、阖家解馋的暖心好物。 众人分头置办完毕，一家人重新汇合，不再急匆匆挑选采购，而是慢悠悠并肩闲逛。大人特意给我和家里人买了酸甜透亮的糖葫芦，又挑了地道的熟食，人手一点吃食，边走边吃、边逛边聊。酥脆香甜的吃食入口，暖融融的烟火气息裹着亲人的欢声笑语，五岁的我穿梭在家人中间，被暖意与年味紧紧包裹，眼底所见皆是热闹烟火，心中所感尽是阖家安稳。 我缓步依偎在家人身侧，听着满街淳朴热闹的方言吆喝，看着眼前邻里和睦、岁岁安然的温馨画面，心底愈发安稳温暖。没有伏案创作的紧绷，没有筹备事务的忙碌，此刻只剩家人相伴、烟火寻常的温柔与惬意。连日来伏案创作的枯燥、等候文稿审核的忐忑，都在这滚烫鲜活的乡土年味里尽数消散。合作社圆满分红，心血文稿顺利投递，阖家安稳喜乐，岁岁烟火寻常，这便是旧岁最好的收尾，也是新年最踏实的开篇。
逛完沿街摊位，村中心的空地上早已人声鼎沸，村里一年一度的年末年会正热热闹闹拉开了帷幕。这片平日里空旷的晒谷场，此刻被大红横幅、彩色彩旗和串串红灯笼装点得喜气洋洋，全村男女老少齐聚在此，暖意融融，烟火气裹着年味扑面而来。村干部提前搭好了简易的木质舞台，桌上摆着红纸、奖品、登记名册，台下整整齐齐摆着长板凳，早早坐满了前来参会的村民。
年会内容朴实又热闹，皆是属于九十年代乡村独有的浪漫与热闹。先是村干部上台做年度总结，细数这一年村里种地收成、合作社发展、集体分红的各项喜事，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民生光景，台下村民听得频频点头，掌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挂着知足舒展的笑意。随后便是喜闻乐见的乡土文艺表演，村里的妇女们自发组队，穿着干净整齐的新衣，扭着秧歌、打着腰鼓，鼓点铿锵有力，舞步鲜活热闹；村里的老艺人登台唱地方小调，唱腔婉转悠扬，乡土韵味十足，引得长辈们阵阵喝彩。
最热闹的还要数趣味集体活动，套圈、摸福字，简单的小游戏却让大人小孩尽数参与其中，欢声笑语不断。孩子们挤在最前排，踮着脚尖满眼期待，抢到小奖品的欢呼雀跃，没抢到的也笑得眉眼弯弯；大人们站在后方闲谈观望，偶尔上前参与一把，褪去一年劳作的疲惫，尽情享受年末的松弛与欢愉。买的年后送回家，然后又来到年会我们一家人在一个做包子的棚子里找了处干净的位置坐下，吃着香香的肉包子，静静看着眼前热闹融融的景象。父亲和身旁的邻里闲谈着来年的期许，感慨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母亲手里攥着刚买的糖果，时不时分给身边的孩童，温柔又和善；弟妹们早已按捺不住，扎进人群里凑热闹，跟着锣鼓声蹦蹦跳跳，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年会上。暖阳铺洒大地，暖风裹挟年味，耳边是喧闹笑语，眼前是万家和睦。1997年的除夕，没有繁华喧嚣，只有最质朴的乡土温情、最踏实的人间烟火。旧岁圆满落幕，万事皆有归处，前路皆是温柔可期。
热闹的村级年会还没落幕，日头已然升至中天，暖意融融，家家户户都开始收拾年货、准备归家，中午的时间要贴春联，贴福字。人流暂时散去，我们一家人也收拾好满满当当的年礼，亲友们分工结伴，踏上归家的路途。大舅开着时风三轮车拉着大舅妈和小舅因为姥姥姥爷在房家村的辈分高，大年初一会有好多晚辈去给两位老人拜年所以这次姥姥姥爷就跟着大舅的三轮车回去了， 车斗里满满当当堆放着方才置办的春联、食材、干货与各类年货，三轮车突突作响，载着满车红火年味，慢悠悠驶在乡间土路上，朝着家中返程。小姨与小姨夫则骑着老式二八自行车，一前一后轻踩踏板，车把上挂着糖果、瓜子与新鲜青菜，伴着徐徐暖风，悠悠跟在后方，沿途皆是村落腊月的喜庆光景。一行人各自顺利到家，院落里瞬间被各色年货铺满，红红火火、年味充盈。今日正值除夕，家中惯例午后贴春联、挂福字，赶在新岁来临之前装点全屋、辞旧迎新。短暂歇息闲聊片刻，舅舅、舅妈、小姨和小姨夫一众亲友便各自道别归家，忙着回自家打理年事、筹备除夕，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我们一家人，安心筹备自家的除夕午宴与贴联事宜。
亲友离场后，母亲便即刻走进厨房，有条不紊忙活起丰盛的除夕午饭。灶台生火，铁锅烧热，浓浓的烟火气瞬间填满整个院落。今天的午饭皆是乐安本地过年最地道的硬菜，母亲最先炖上一锅正宗虎头鸡，鸡块炖煮得软烂入味，汤汁醇厚鲜香，热气腾腾、年味十足；又将提前备好的香肠、炸耦合整齐摆盘，放入蒸锅细细蒸熟，油脂香气层层蔓延；最后将自家蒸制的白面馒头挨个摆在蒸笼，旺火慢热，将微凉的馒头彻底蒸得暄软温热。一道道家常硬菜，皆是岁岁年年的年味标配，烟火氤氲间，满是踏实安稳的阖家气息。与此同时，父亲与叔叔分工协作，包揽了家中三个院子的贴对联、挂福字事宜（我家两个院子，还有家里祖宅的院子）。两人细心清点好方才挑选的大红春联、烫金福字与窗花，备好浆糊、毛刷、抹布，先将旧岁残留的旧对联、残福细细清理干净，再均匀涂抹上浓稠的手工浆糊。一人扶联对齐、一人抚平压实，动作娴熟默契，一丝不苟。从主院、东院到西院，逐门逐框细致张贴，字字工整的红联映衬着古朴院墙，红彤彤的福字铺满窗棂门扇。一院一景，一联一喜，原本素净的农家院落，瞬间被红火年味彻底铺满，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喜庆与顺遂。屋外是家里人贴春联的红火忙碌，屋内是母亲掌勺的袅袅炊烟，新旧交替的美好期许、阖家团圆的温暖烟火，在的除夕这天，温柔圆满，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