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轿一事,自有宫道与禁军查问。可王妃今日带上来的东西,并非只有签牌。”她抬眼看向苏浅怀里的油纸包,语气温和,“铜盆水影,残墨显字,最易动手脚。几道灰痕,若拿来攀扯先人旧事,未免轻率。”
皇后的声音便从侧位传来。
殿内议声一压。
皇后这话不重,却把刀口从御前假签牌,挪到了水显残字上。
旧案二字,谁都听懂了。
龙泽立刻接上,“母后所言极是。苏浅懂医毒,身边又多奇门药物,若说造几道残墨痕迹,满殿上下,谁比她更有本事?”
他看向皇帝,拱手。
“父皇,为免朝堂受妖言所惑,儿臣请旨,当殿毁去所谓水影拓印。此等来路不明之物,留着只会乱人心。”
苏浅抱着油纸包,表情更呆了些。
她看了看龙泽,又看了看殿中摆着的水盂,语气很真诚。
“太子殿下这么怕水,是小时候掉盆里了吗?”
前排老臣齐齐低头。
有人肩膀动了一下,马上用咳声遮过去。
龙泽被噎得脸色发紧,“你——”
御座上,皇帝冷眼压下来,“苏浅,慎言。”
苏浅立刻低头,乖得很快。
“臣妇慎着呢。臣妇只是觉得,太子殿下怕得太急,水还没端上来,他已经想砸盆了。”
春花在后头小声补了一句,“砸盆费也得算,宫里的铜贵。”
皇后看了春花一眼,仍旧温声,“王妃若真有凭证,何必句句绕开?残墨既能造,便不能作数。”
“那就当殿复验。”
苏浅把油纸包递给秋月,抬起脸,“太医院出一人,兰台出一人,尚服局出一人。三方看着,谁碰水,谁记名。谁碰瓷片,谁记名。谁碰药粉,也记名。”
她停了停,笑得无害。
“这样贵人们安心,臣妇也安心。毕竟昨夜抢东西的人多,手都挺熟。”
萧炎站在她侧后半步,没出声。
他的目光从皇帝落到太子,又落回苏浅手上。她要把刀递出去,也要让所有人看清刀柄在谁手里。
皇帝沉默片刻,“准。”
太医院、兰台、尚服局各有人出列。
三人跪过礼后,被安排在御案下方。王德福亲自命内侍取来清水和空案,又退到一旁,双手藏在袖中,抖得比方才轻了些。
秋月上前。
她从袖中取出昨夜封存的油纸拓,又取出一枚白瓷片。瓷片边缘有水浸痕,表层干净得近乎看不出字迹。
“昨夜封存时,慈宁宫王总管、冬雪、春花皆在。封口蜡痕完整,油纸未开。”
春花立刻掏出封条,摊到众人面前。
封条上三道印记,一道慈宁宫小印,一道暗夜阁暗记,一道春花自己画的铜钱。
她认真解释,“前两道证明没开,最后一道证明开了得赔钱。”
兰台出列的小吏仔细看过封蜡,声音发紧,“封痕完整。”
太医院那人验过瓷片边缘,“未见新刮痕。”
尚服局的女官低着头,“油纸未换。”
龙泽冷笑,“这些只能证明封存之后无人动手。封存之前,谁知道王妃做了什么?”
苏浅点头,“太子殿下说得有理。”
这句太顺,龙泽反倒皱眉。
下一刻,苏浅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又取出另一包淡色药粉。
“所以当殿复一次。瓷片在众人眼前,水在御前取,药粉由太医院验,不入口,不伤人,只引墨。”
太医院那人接过药粉,先闻,再以银针试过,又取少量入清水。
“无毒。”
苏浅接回药粉,动作不快。
她先让王德福倒水入浅盘,再将白瓷片半浸其中。随后,她用银匙挑了极少药粉,撒在水面。
粉末沉下去。
水面仍清。
殿中有人交换眼色。
龙泽的唇角压出冷意,“怎么,王妃的神技失灵了?”
苏浅没理他,只把第二只瓷瓶打开,滴了一滴药液下去。
药液入水,瓷片边缘先渗出灰痕。
灰痕极淡,像被洗过千遍,几乎要散。可太医院、兰台、尚服局三人都盯着,没人敢眨眼。
片刻后,第一层残笔显了出来。
萧婉。
两个字不全,偏旁却清楚。
承明殿内的议论被压住。
太后腕间佛珠停在半颗上,病白的脸没有动,眼神却落死在那两个字上。
皇后的护甲敲了下扶手。
声音很轻。
苏浅没有抬头,只换了银匙,又滴下一点药液。
这回,水色更浅。
瓷片中段被引出第二层墨痕。
求见。
秋月当即将拓纸铺开,对照昨夜油纸拓印,声音很稳,“笔势相合,残缺位置相合。水洗后留墨,层次深浅相合。”
龙泽面色一沉,“萧婉二字,也许只是同名。求见二字,更不能说明什么。大周女子何其多,叫萧婉的——”
苏浅又滴了一滴。
这一次,她手很稳。
水中灰痕散开,瓷片下缘慢慢透出残笔。第三层字迹断得厉害,只余半边,却足够让懂字的人看清。
腹中。
太后指间佛珠彻底停住。
前排几名老臣的脸色变了。
腹中,求见,萧婉。
这几个字连在一处,谁都不能再装作听不懂。
萧炎袖中的伤手绷紧,药布边缘渗出暗红。他却没有动刀,连脚步都未移。
只冷声开口。
“太子,再说一次同名同姓。”
龙泽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接上。
苏浅偏头看了萧炎一眼,视线在他袖口停了一下。那点血色刺眼,她却没有当殿拆他的伤。
现在拆伤,便是给对方拆话口。
她只把瓷片从水中夹起,放回白布上。
皇帝的脸色沉下去,目光从瓷片掠过,又落到萧炎身上。
皇后先一步开口,“陛下,残字到底残缺。即便能显,也不足定案。旧年之事牵涉甚广,若任由三两个字搅动朝堂,只怕有人借题发挥。”
“娘娘说得对。”
苏浅收起瓷片,笑得像真的不懂。
“臣妇也没说定案。臣妇只问,昨夜是谁急着把这几个字洗了?”
这一句,比方才所有证据都更难接。
若残字无用,何必烧兰台底本。
若残墨可笑,何必抢拓印。
若旧案无关,何必调青灰轿,借慈宁宫王总管的名头,冒着被查出来的风险把东西往外送。
百官的议声终于压不住。
“萧婉……莫非是当年那位?”
“先帝年间宫中确有此人。”
“腹中二字若真与旧案相连,难怪昨夜有人要灭痕。”
“慎言,慎言。”
慎言二字说出口,却没人真能慎住。
多年没人敢提的旧案,被一只白瓷片、一盆清水、几道残墨,摆上了承明殿。
龙泽还想开口,皇后侧目看了他一眼。
他止住话,袖下手背青筋绷起。
苏浅把药瓶收入袖中,又让三方验看剩水与瓷片。
“水在这儿,瓷片在这儿,药粉也在这儿。太医院可验,兰台可拓,尚服局可看洗痕。谁还想毁,先留名。”
春花抱着账册,很轻地叹了口气。
“留名免费,灭证翻倍。”
这回连御史都没斥她。
王德福跪在旁边,脑门汗还没干,却忍不住低声问:“春花姑娘,翻倍是翻谁的?”
春花看向御座方向,又很识趣地把眼睛挪开。
“谁急翻谁的。”
萧炎终于往前走了半步。
半步不多,却让殿内议声又压低了些。
他站在苏浅身侧,伤手仍藏在袖中。衣袖下垂,遮住血,也遮住早已压到极深的杀意。
“陛下。”
皇帝看着他。
萧炎抬眼,一字一句落在承明殿上。
“这几个字,臣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