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那句话压在殿上,百官的目光都往御座上移。
皇帝没有接准字。
他搭在御案边的手停了片刻,视线却转向太后凤辇旁那只旧木匣。
“母后今日亲临早朝,还携凤印旧匣,是何用意?”
太后手中佛珠转了一颗。
她病色压在朝服下,声音不高,却能落到前排官员耳中。
“哀家带旧匣来,是怕有人替哀家丢东西。”
王德福立刻捧匣上前。
那匣子色泽发暗,边角磨损得厉害,铜扣却擦得干净。匣盖打开,里头垫着旧绸,凤印端放其中,印身完整,印纽无损。
前排几名老臣看清,先松了口气。
太后看向皇帝。
“凤印未失。”
她停了一下,王德福便按住匣底暗扣,将下层推开。
底部暗槽露出。
里面空着。
朝臣的低议声刚起,又被压住。
那暗槽极窄,内壁有磨痕,边缘还有几道浅浅压印,像曾长期压过硬物。
秋月上前一步,展开记录纸。
“凤印在,暗槽空。昨夜假朱册改页,原文疑为凤印出宫,改后为凤印未动。两者存有关联可能。”
春花在旁边笔尖一顿。
“关联可能,先记小账。若坐实,翻大账。”
皇后轻轻放下茶盏。
“母后病中辛苦,许多旧物经年不用,暗槽空缺未必与昨夜有关。”
她看向那只旧匣,语气仍温和。
“旧凤印匣搁置多年,内中曾放何物,何时取走,谁又能说清?若因一个空槽便牵出昨夜诸事,难免牵强。”
龙泽随即上前。
“父皇,母后凤体未安,今日又被人撺掇上朝,儿臣以为,此事该先请太医护送母后回宫。至于旧匣,交由御前封存。”
太后连眼皮都没抬。
“哀家还没死,用不着你替哀家收东西。”
龙泽面色一紧。
皇后看了他一眼,他便闭了口。
殿侧,尚服局总管出列。
她年纪不轻,发髻梳得极紧,衣襟平整,袖口无褶。走到御前时,腰背压得很低,话却稳。
“回陛下,奴婢在尚服局多年,熟悉宫中旧制。旧凤印匣底槽多用于防潮香片,并非副印、暗印或旧拓存放之处。”
苏浅眨了眨眼。
春花已经探头看了那暗槽一眼,小声嘀咕。
“香片放二十年能磨出钥匙印?这香挺硬。”
前排工部官员低头咳了一声。
尚服局总管神色未变。
“宫中旧匣多有磨痕,香木、银箔、防潮石皆能留印。春花姑娘未管过尚服局旧物,有此疑心,也正常。”
春花抱紧账册。
“我确实没管过旧物,我只管旧账。旧账最怕有人说正常。”
苏浅把视线从暗槽挪到尚服局总管脸上。
“总管熟悉旧制?”
尚服局总管低头。
“奴婢分内之事。”
“那你为何对慈宁宫旧凤印匣底槽尺寸这么清楚?”
殿内又静了些。
苏浅语气慢,像只是闲问。
“这匣子在慈宁宫,太后多年不用。你在尚服局管衣料绣制,连底槽放香片都知道,连能不能放副印旧拓也知道。”
她歪头。
“总管昨夜来量过?”
尚服局总管终于抬眼。
她看向苏浅,眼神稳得很。
“王妃昨夜私扣温女官,私藏内婴库钥匙,强行逼问尚服局旧物。如今又借凤印旧匣发难,奴婢倒想请问王妃,您究竟想查旧案,还是想图谋内婴库?”
温女官被夏雨押在侧后,喉间发出短促气声。
苏浅没有看她。
萧炎的脚步往前压了半寸。
这半寸挡在苏浅身侧,也挡住了太子投来的视线。
皇后在此时开口。
“陛下,臣妾原也不愿将话说重。可今日之事,从兰台旧档,到尚服局女官,再到凤印旧匣,桩桩件件都被王妃牵着走。”
她的声音平稳,字句干净。
“或许有人借旧案之名,逼朝堂,逼内廷,逼陛下打开禁库。若真叫她得逞,往后宫中旧制何存?”
龙泽立刻接上。
“儿臣请旨,先收缴苏浅手中内婴库钥匙,交由御前保管。若她清白,自无不可。”
御前太监跪在后方,额角汗未干,此刻也立刻伏地。
“奴才附议。内婴库事关宫闱旧档,钥匙不可落于外人之手。”
春花抬头看了看他。
“公公昨夜抢钥匙没抢成,今日改走正账了?”
御前太监脸色难看。
萧炎半步挡住苏浅。
“昨夜谁抢钥匙,今日谁就别碰。”
他的声线压得平,袖中伤手仍未露出来,衣料下却有暗色又深了些。
苏浅看见了。
她没有拆穿,只把手往袖里一按,钥匙贴着掌心,金属边缘硌得清楚。
这把钥匙一旦交出去,内婴库就成了他们的内婴库。验真假,换真假,毁真假,都只需一句御前保管。
所以不能交。
至少不能只交给他们。
皇帝盯着萧炎,片刻后才看向苏浅。
“王妃既说钥匙要查,朕给你查。”
龙泽眼底刚要松,皇帝下一句便落下。
“禁军、尚服局、司礼监、慈宁宫宫人,四方同往内婴库验钥。若钥匙为真,当场开库清点。若钥匙为假,苏浅当殿领罪。”
百官纷纷低声议论。
这话听似折中,实则刀锋还在苏浅身上。
钥匙真,禁库开。
钥匙假,罪名落。
皇后没有再劝,只抬手理了理袖口,神情依旧温和。
苏浅看着皇帝,笑得乖巧。
“臣妇答应。”
龙泽冷哼。
“答应得倒快。”
“慢了怕有人先去换锁。”
春花立刻补账。
“换锁费另算。宫里锁贵,心更贵。”
皇帝目光压下来。
“苏浅,朕给你机会,别拿插科打诨拖延。”
苏浅低头行礼。
“臣妇还有三个要求。”
龙泽皱眉。
“父皇已准你验钥,你还敢提要求?”
苏浅掰着手指。
“温女官活着同去。她昨夜藏毒,咬不开嘴,眼睛还能看。”
夏雨剑鞘轻轻抵住温女官肩后。
温女官喉间发出气音,脸色灰败。
“御前太监同去。昨夜他搜身搜得熟,今日看钥匙也该熟。”
御前太监伏在地上的背脊绷了绷。
“王妃这是羞辱奴才。”
“你想多了。”苏浅很认真,“臣妇只是怕你不在,后头赖账没人收。”
春花点头。
“人在账在,人跑账追。”
苏浅竖起第三根手指。
“王德福同去。他的真腰牌被冒过名,今日若再有人借慈宁宫名头,他得在场喊冤。”
王德福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抱紧旧匣叩头。
“老奴愿去。”
太后看了他一眼。
“去。站稳些,别给哀家丢脸。”
王德福苦着脸。
“娘娘,老奴尽量站得贵些。”
春花很满意。
“王总管学得快。”
皇帝没有立刻应声。
殿中所有人都在等。
尚服局总管低着头,袖口压得齐整,像刚才那句反咬从未出口。
皇后端坐侧位,护甲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萧炎侧目看向苏浅。
她站得很稳,脸上仍是那副呆软模样,掌心却压着钥匙,像压着一条还没出鞘的线。
这条线牵着旧凤印匣,牵着假朱册,牵着青灰轿,也牵着昨夜那些急着伸出来的手。
皇帝终于开口。
“准。”
一个字落下,承明殿里的局势便换了方向。
禁军统领出列领命。
司礼监的人看向萧炎,萧炎只抬了下眼,那人便低头退到队列旁。
尚服局总管也领命起身。
她经过苏浅身侧时,步子停了半息。
“王妃好胆量。”
苏浅偏头看她。
“还行,比香片软点。”
春花在后头差点笑出声,连忙用账册挡住脸。
皇后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苏浅身上。
她的语气轻得像一句闲话。
“王妃胆子不小。”
苏浅歪头回:“娘娘放心,臣妇胆子不值钱,证据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