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服局后侧旧宫墙夹层,路窄,墙根潮痕未干,禁军分列两侧,刀鞘贴着甲叶,行走时只有轻响。
内婴库外门嵌在夹墙深处,门板旧得发沉,铜钉却被擦过,最扎眼的是门上那把乌黑新锁。
新锁挂在旧门上,像一张刚贴上去的嘴。
尚服局总管停在门前三步外,先朝皇帝与皇后行礼,再看向苏浅掌心。
“王妃既说钥匙为真,奴婢愿当众代验。禁军、司礼监、慈宁宫、尚服局皆在,谁也赖不了谁。”
春花抱着账册,探头看了看锁,“总管说得真顺,像早背过。”
尚服局总管神色平整,“春花姑娘若怕,便请王妃自己来。”
“怕倒谈不上。”春花低头翻页,“只是代验也得记名,手工费另算。”
苏浅把钥匙交出去,隔着帕子,笑得很乖。
“总管小心些,别把臣妇的钥匙验疼了。”
太子龙泽站在皇后侧后,眉眼压着冷意。
“钥匙若真,插进去便开。王妃何必先说这些怪话?”
萧炎站在苏浅身侧,衣袖垂下,伤手仍藏得严。那只未受伤的手压在刀柄旁,未碰上去,却让近前的禁军都把脚步放轻了。
尚服局总管接过钥匙,动作稳,先对着日光看齿口,又让禁军统领、王德福、司礼监随行太监都看了一眼。
王德福抱着旧匣,小声嘀咕,“看着像真。”
春花立刻接话,“王总管,说话要贵,像真便宜。”
王德福闭嘴了。
钥匙送进锁孔。
没进去。
尚服局总管指腹一停,换了个角度,再试。
依旧卡在孔外,连半分都吞不下。
夹墙里风声很低,众人却都听见了金属抵住锁孔的轻响。
太子笑了一声。
“假钥匙、假残墨、假旧案,王妃还要装傻到何时?”
御前太监像终于寻到活路,膝行半步,额头贴地。
“陛下明鉴,奴才昨夜冒犯王妃,实因看出她手中物件来路不正。奴才怕她用假物构陷御前,才急着搜检,奴才有罪,可奴才护的是御前清白啊。”
春花低头记账,“抢劫改护主,换词费也得收。”
龙泽冷眼扫来,“放肆。”
春花往苏浅身后挪了挪,“奴婢胆小,放肆也小声。”
这时,温女官被接回下颌。骨节归位的轻响后,她脸色惨白,泪先滚下来,声音哑得厉害。
“钥匙并非奴婢藏的,是王妃的人塞进奴婢发髻!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奉命办差,什么内婴库,什么旧案,奴婢全然不知!”
夏雨剑鞘横过去,停在温女官肩前。
温女官的话断在喉间,眼泪还在掉,人已不敢再动。
尚服局总管立刻转身。
“陛下,娘娘,当着禁军还敢威胁证人。王妃带来的人如此行事,先前温女官之言,岂能不查?”
皇后看向夏雨,面色仍淡。
“拿下。”
禁军统领抬手,身后两名禁军上前。
萧炎的手落到刀柄上。
他没有拔刀。
可那一下,足够让两名禁军停在原地。
“谁碰她的人,本督先记名。”
皇后抬眼,“九千岁要在内廷阻禁军?”
萧炎看着她,语气平得很。
“臣在帮禁军留命。”
苏浅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袖口停了半拍。
血色被玄衣压住,仍有痕迹。
她没拆他的台,只抬手按了按夏雨的剑鞘。
“收着点,别吓坏证人。证人贵,吓坏了赔钱。”
夏雨退半步,剑鞘垂下。
温女官大口喘气,却再不敢哭喊。
尚服局总管将钥匙举起,送到众人眼前。
“钥匙插不进锁,便开不了库。王妃先前种种,不过借旧案为名,逼内廷开禁库。如今事实在前,还请陛下定夺。”
龙泽接得很快,“父皇,儿臣请旨,拿下苏浅,收缴她所携证物。九千岁府今日闹到此处,若还轻纵,往后朝堂内廷皆无规矩。”
王德福抱着匣子,额角又冒汗。
春花小声安慰他,“别怕,规矩这东西,谁输谁爱提。”
苏浅却没看太子。
她走到门前,先看旧门,再看新锁,眼神干净,像真在琢磨为什么钥匙会吃闭门羹。
“能摸吗?”
尚服局总管冷淡,“王妃又想动手脚?”
“总不能光听锁骂我。”苏浅从袖中取出帕子,包住手,“臣妇问问它。”
皇帝站在随行黄罗伞下,目光沉沉。
“让她看。”
尚服局总管退开半步。
苏浅隔帕按上锁身,指腹在锁梁、锁腹、锁孔旁轻轻擦过。帕面很快沾了黑油,颜色湿亮,尚未吃进布里。
她把帕子拿到鼻尖前,只闻了一下便放下。
“新油。”
太子冷笑,“锁上有油,便能证明什么?王妃临时编造,也该编得像些。”
苏浅没理他,又取出银针,探向锁孔边缘,轻轻一挑。
细屑落在帕上,颜色发亮,夹着新磨金属粉。
她把银针举起,让禁军统领先看。
“统领,旧锁用久了,锁孔边缘会怎样?”
禁军统领看了片刻,“会钝,会磨圆,也会积旧灰。”
苏浅点头。
“这把锁孔边缘利,黑油新,金属屑亮。三日内新换,不能再久。”
尚服局总管面色终于紧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内廷锁具例行更换,旧锁锈坏,换新锁有何奇怪?”
“奇怪呀。”苏浅抬脸,“内婴库二十年旧门,为什么偏偏挂三日新锁?”
龙泽袖下手背绷紧。
“旧锁锈坏,尚服局更换,合乎规制。你拿锁油说事,无非拖延。”
苏浅把银针收回帕中。
“旧锁锈坏,那领锁账在哪?谁报坏,谁核验,谁领锁,谁挂锁,总有名字。宫里一根针都有账,春花买糖还记账呢。”
春花立刻抬头,“阁主,糖是私账,别在御前报,贵。”
王德福差点笑,又赶紧低头咳。
皇后的护甲轻敲袖边。
“尚服局总管。”
尚服局总管俯身,“回娘娘,锁具更换由下头匠役经手,奴婢回去即刻取册核对。”
“回去?”苏浅笑了笑,“账册腿脚这么慢?”
侧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冬雪的人穿灰衣入内,跪在禁军外沿,双手举起一页拓纸。
“回陛下,王妃先前吩咐查御前工库领锁册。三日前,同式乌黑新锁一把出库,拓页在此。”
御前太监脸色变了,“御前工库册页,岂容你们私查!”
冬雪从人后走出,衣角干净,神情恭顺。
“公公昨夜封兰台,今日忘了工库还有副册。问话不难,拓一页更不难。”
春花很满意,“冬雪这笔省钱,记功。”
禁军统领接过拓页,先呈给皇帝身边内侍,再由内侍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完,脸色沉下。
龙泽忍不住上前半步,“父皇?”
皇帝未把拓页给他,只让内侍念。
“御前工库,三日前,乌油铁锁一把,领用名目,兰台废门。”
夹墙里众人全静了片刻。
兰台废门。
内婴库新锁。
尚服局总管垂着头,袖口压得很紧。
苏浅把沾着黑油的帕子摊开,又把挑出细屑的银针举到众人眼前,笑得软乎乎的。
“旧锁锈坏,新锁从兰台账上领,娘娘,这库门挺会串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