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这一句落下,殿内几人的手都停住了。
王德福先看苏浅,又看封好的铅匣,“王妃,后山若有接应,此刻再分人,证物这边……”
“证物留禁军中队看着。”
苏浅把司礼监封门令往掌心一扣,“夏雨跟我走,春花带账册,秋月守封。谁碰铅匣,先报名,再伸手。”
春花立刻抱紧账册,“懂。谁手欠,我先替他祖宗记一笔。”
住持脸色发灰,“王妃,后山林深路窄,夜里容易走错。”
苏浅看她一眼,“师太这话说得熟,像走过。”
住持合掌的手顿住。
冬雪已经转身带路,“后坡茶棚后头有条小径,马车停在竹林外。车里备了女眷衣裙,剃度刀,还有两包药。药味不正,像给死人预备的。”
王德福咬了咬牙,“灭口药。”
春花笔尖飞快,“后山马车,女眷衣裙,剃度刀,两包灭口药。备注,送人出家,还顺手送人上路。”
夜风压过山坡,灯火被袖口挡着,只照出脚下半尺路。
禁军分两列往后山围去,司礼监的人悄无声息压住两侧小径。
夏雨走在苏浅身侧,刀未出鞘,手却一直搭在鞘口。
快到竹林时,前方传来压低的喝骂。
“你按我说的认,竹筒是你私藏,残页是你伪造,尚服局从头到尾不知情。”
账房尼姑被人扯着发髻跪在车旁,僧帽掉在地上,半边脸沾了泥。
卢掌事一身灰斗篷,短刃贴在她颈侧,另一手攥着她后领。
他眼下发青,嘴却还硬,“明心,你想活,就别多嘴。你家中侄儿还在城南米铺做活,真要我提醒你?”
账房尼姑抖着嗓子,“卢掌事,贫尼只是记账,六百四十两是谁给的,师太也看见了。”
“闭嘴!”
短刃压得更近,皮肉划出细红。
禁军统领抬手,前排禁军停下。
卢掌事见人围上来,反倒把尼姑往身前一拖,“再近一步,她便畏罪自尽。你们要活口,还是要死人?”
春花从苏浅身后探头,“你这话也太省事了,人还喘气呢,罪名先替她写好了。”
卢掌事看见苏浅,眼角抽了抽,“王妃来得正好。此尼贪财,私收银票,又伪造旧证攀扯内廷。奴才正要带她回宫问罪。”
苏浅停在三丈外,“带她回宫,需要备女眷衣裙?”
卢掌事喉间一哽。
冬雪从旁边抬手,手下把马车帘子掀开。
里头包袱摊着,衣裙叠得齐整,剃度刀压在最上头,旁边两包药被白帕裹着。
春花认真补账,“卢掌事回宫问罪,顺路替人换衣、剃发、喂药。难为卢爷,差事办得细。”
卢掌事脸色沉下去,“婢子放肆!”
“她放肆也记账。”
苏浅目光落在他手上,“你手里的刀若再往下压,今日你一句话都带不回宫。”
卢掌事笑得发紧,“王妃敢赌?”
“我赌你怕死。”
短短四个字,把卢掌事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他手腕刚动,夏雨已经抬脚往前踏了一步。
没有拔刀。
刀鞘从她掌中飞出,直击卢掌事腕骨。
短刃脱手落地,账房尼姑被冬雪的人一把拽开,禁军同时上前,两柄长刀压住卢掌事肩背。
卢掌事痛得闷哼,身子却往旁边一歪,竟从袖中咬出半粒黑丸,舌尖一卷就要吞。
苏浅连眼都没抬,“按住他的下颌。”
禁军统领反应极快,抬手卡住卢掌事两腮。
那药丸含在舌下,偏偏舌根像失了力,卷也卷不动,咽也咽不下,只能被周医官用银镊夹了出来。
春花拍了拍账册,“想死也得先排队,今天账没结。”
卢掌事喘着粗气,含混骂道:“你们……你们给我下药?”
“安神汤同款麻舌药。”
春花笑眯眯地晃了晃笔,“你方才喝水前,我让人给水囊口熏了味。放心,毒不死人,只耽误你寻死。”
卢掌事盯着苏浅,眼底血色压上来,“你早算到我会吞药?”
苏浅走近半步,“你们这类人,活着怕供主子,死了盼保家人。路数太少,猜起来不费劲。”
卢掌事肩背被刀压着,仍强撑着昂头,“奴才只是奉命办差。王妃真要逼死奴才,奴才全家也活不了。”
王德福脸色难看,“奉谁的命?”
卢掌事嘴唇发抖,目光越过山林,直直投向宫城方向。
“娘娘救我!”
这四个字出口,山坡上的风像被人截住。
王德福脸色铁青,立刻抬手,“封口供现场。方才在场之人,按名册站位,谁也别动。”
禁军统领当即喝令,“后山小径全封,卢掌事身侧三丈内的人报姓名。车、药、衣、刀,原地封存。”
卢掌事也知失言,脸色变了几变,急忙改口,“奴才喊的是青庵住持!住持被香客称作娘娘菩萨,奴才一急喊错了!”
春花笔尖落得极稳,“前一句,娘娘救我。后一句,娘娘菩萨。备注,卢掌事嘴里住着两位娘娘,哪位来救,回御前再分。”
住持被押到后方,听见这话,脸色白得更厉害,“贫尼从未与卢掌事有这等称呼。”
“师太别急。”
春花头也不抬,“您这笔在后头,排得到。”
马车旁,账房尼姑跪在地上,抱着胳膊,嗓音还在发颤,“王妃,三日前那位女施主戴檀木佛珠,腕上有旧金镯。她让贫尼把六百四十两写成无名善款,说多问一句,青庵账房便换人。”
苏浅看向她,“她可提过尚服局?”
“提过。”
账房尼姑咽了口气,“她说,若有人查,就认卢掌事。卢掌事扛得住,贫尼扛不住。”
卢掌事立刻抬头,“胡说!她攀咬奴才!”
“你方才刀都架她脖子上了。”
春花翻了一页账,“她攀你,还用等现在?”
车帘后,萧炎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低而稳,“把人带上来。”
司礼监暗线从竹林另一头押出一个车夫。
那人穿粗布短褂,鞋底沾着新泥,腰带被扯开后,里头掉出一枚缺了角的腰牌边。
王德福只扫了一眼,脸色又沉一层,“皇后宫外采买腰牌。”
车夫立刻磕头,“小的捡的,小的真是捡的!”
萧炎未下车,只隔帘开口,“捡在腰带里?”
车夫闭了嘴。
苏浅抬手,“腰牌边角单封,车夫另押。只记疑点,不定罪名。”
王德福看她一眼,点头,“王妃谨慎。”
“证据会说话,急着替它说全,反倒给人留口子。”
春花写完这一句,又小声嘀咕,“阁主这话好,省得有人听半句就急着上吊。”
卢掌事被按在地上,额角沾泥,声音低了许多,“王妃,奴才若开口,全家都要死。奴才死在这里,至少还能给他们留条路。”
苏浅蹲下身,看着他嘴边残余的药粉,“你把全家押给旁人时,就该知道,那条路从来没在你手里。”
卢掌事喉头动了动,没接上话。
“你可以继续闭嘴。”
苏浅站起身,“但你的药丸、车夫、腰牌、马车、女眷衣裙、剃度刀、灭口药,还有那句娘娘救我,都会替你排着队进御前。”
王德福立刻吩咐内侍取封袋。
禁军将卢掌事反绑,口中塞了防吞咬的软木。
周医官封药丸,冬雪封马车物件,春花把后山供词另起一页,账房尼姑按了手印。
秋月从前殿赶来,把真残页、假残页、药粉、功德簿封单一并送到苏浅面前。
“铅匣无损,守封人名册齐了。”
苏浅接过看了看,“真残页、假残页、药粉、功德簿、车夫腰牌、后山马车物证,同封回宫。卢掌事活押,账房尼姑护送,住持另押。”
王德福拱手,“臣亲自押封。”
萧炎的车帘掀起半寸,他的手搭在窗沿,伤口已重新缠过,声音却比方才清醒些,“司礼监随行,谁半路递话,割开查。”
春花立刻补,“九千岁令,半路递话先查。备注,今夜信鸽都得绕路。”
苏浅侧头看了车中人一眼。
萧炎也看她,帘影遮去大半神色,只剩一句低低的话,“离铅匣远些。”
“知道。”
她把封单递给王德福,“你也离药味远些,别又值钱给他们看。”
萧炎没再回,只把车帘放下。
卢掌事被拖起时,仍死死咬着软木,眼神往宫城方向飘。
苏浅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不高,却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了。
“你现在不说没关系,回到御前,我让你的沉默也能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