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里掺了作死的料。”
没把人交回妇人怀里,苏浅抱着孩子起身。
身子软的厉害,吐出的黑水顺着衣襟往下淌,孩子嘴唇干裂,额头烧的发烫。
“秋月,按重症、轻症、未发病分三处。”
病情册被秋月摊在木箱上。
“避风棚让给重症,轻症留在东侧,没发病的往上风口挪。姓名、饮水时辰、吐泻次数每个人都要记。”
“冬雪,把未发病的人带走。”
“上风口那片地还空着,已经让船户清出木板。”
冬雪抬手招来几人。
“老人和孩子走前面,带上自己的碗,别拿营地旧桶里的水。”
“夏雨守取水点。”
剑鞘被夏雨往地上一顿。
“谁敢私自开桶?”
“直接扣住问话。排队喝水,桶盖换了也要登记。”
转身挡在几只木桶前,夏雨点头。
两名药童被太医院医官带着钻进棚子,捂着鼻子看了一圈。
汗味、药味和泥腥气全混在一起,棚里挤满了发热的灾民,地上铺的粗布湿透。
“王妃,三处营地同时发病,水疫已经大范围起来了。”
医官拱手。
“应当把整个营地封死,灾民一律不许外出,免的病气传开。”
“封住病人没问题,可别去封干净的水。”
苏浅抱紧孩子转头看他。
“你把三万人关在一处,想让水疫自己长腿?”
脸色一僵,医官没接话。
“若有人带病离开,沿岸村镇都要遭殃。”
“必须分区、分水、分病情。病人与没发病的人混在一起,真就把病送出去了。”
“可眼下没有药方。”
“病情和水样拿来定,别拿一句水疫堵住所有人的嘴。”
托住孩子的后颈,苏浅把孩子递给妇人叮嘱了一句。
“别一次喂满,让他含两口停一会儿喂。”
她看向秋月。
“取三份水。”
“上游河水、官府储水桶、营地旧井?”
“这三处都取。每份水分装三管,封口写清取样时辰。”
把干净粗布递过去,春花蹲到妇人身边,秋月带着船户离开。
“孩子吐过的地方拿布隔着别用手擦。干净陶罐,都交到我这儿。”
“陶罐拿来做什么?”
医官问。
“装能救人的水。”
苏浅接过话。
“盐、糖浆、米汤,按病情分次送。重症一回两口,轻症一回四口,喝下去看半刻钟,吐了立刻停。”
医官皱眉。
“糖盐水能顶什么用?”
“顶住脱水,等你们把药材章程理出来。”
“肠道感染也得用药。”
“让你记病情,别见人发热就把同一副药灌下去。有人吐,有人泻,有人喝了脏水头晕,全混成一锅瞎折腾,谁也救不活。”
医官被她看着,只得打开药箱。
“药童去记,重症报给我。”
一张窄桌在帐篷里腾出。
将便携观察筒和一包水样试片从袖中拿出,苏浅把孩子放在铺好的粗布上,取出三支采样管。
东西小巧,放在桌上占不了多少地方。
扯起一块油布死死堵住帐篷缝隙,萧炎站到她身后。
湿气贴着桌面散开,风被他挡在外头,雨水从缝边溅进来。
“你出去看船。”
低头拆开采样管,苏浅没抬眼。
“船有人看。”
“你这件外袍挡不了整座棚子。”
“把本座推开,王妃若嫌碍手碍脚。”
“你站稳就成。”
手臂撑在帐篷杆旁,萧炎没动,刚换过药的左腕藏在袖中,袖口留着雨水打湿的痕迹。
三份水样被苏浅依次滴在试片上,水液随后送入观察筒。
灯火被秋月移近,镜片里的物质不断聚在一起,随着水液晃动,贴着边缘下沉。
气味带着泥腥,上游河水浑,沉淀杂。
底部有细碎灰渣,旧井水颜色稍清。
表面浮着油光,第三份来自官府储水桶,气味甜腻,沉淀聚成一团,试片上的颜色变的极深。
握着观察筒一动没动,苏浅的手被雨水冻的发白。
火光落在她手背上,萧炎从她身后伸手,将灯罩往外侧挪了寸许。
“第三份有东西。”
“看得出是哪种毒?”
“还得比。”
三支采样管被她并排放好,试片贴在旁边,逐项核对颜色和沉淀状态。
医药空间的变体只允许比较这三份样本,专用试剂消耗,完整分析要隔六个时辰才能用。
成分方向眼下它能给出,给不出足够三万人的药。
这点结果,足够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活人的水。
苏浅收起观察筒。
“官府储水桶里的异常成分最集中,河水污染重,旧井也有问题。”
医官上前一步。
“王妃确定?”
“我门儿清。灾区有肠道感染,也有严重脱水,三处病情发生的时辰对不上。整条东堤的水不能一概封死,直接封储水桶。”
秋月掀开帐帘进来,手里多了两支封好的水管。
“三份水样齐了。上游河水来自石桥坡外,旧井在东闸旁,官府水桶来自临时码头。”
“水桶从哪几条船上来的?”
“我正要查。”
“带船户来,逐只认。”
秋月转身出去。
踩着湿泥停在水桶前,苏浅走到帐外。
“所有储水桶集中到下风口,按船号排开。喝过这些水的人隔开,没喝过的送上风口。”
冬雪抬手指向西侧。
“那边三只桶已经有人开过。”
伸手按住桶盖,夏雨没松力。
“封条还在,桶口也没破。”
苏浅俯身看了看。
横过木盖与桶沿,每只桶的封口边缘都留着一道红泥划痕,位置避开了官府封条。
刮痕边缘留着木屑,红泥还没干透。
“封条没动,桶盖动过。”
夏雨抬眼。
“换桶盖?”
“取证,随后开封。谁碰谁留指印。”
春花抱来陶罐和一包盐糖。
“盐、糖浆、米汤齐了,四十只干净陶罐也找出来了。米汤用船上的,还是现熬?”
“现熬,清水熬。每一锅都留半碗给太医院验。”
春花招来灾民。
“听见没?锅里的水直接验,谁敢私下抢喝,账上记名。”
声音发抖,妇人抱着孩子靠过来。
“王妃,他还能救吗?”
“能不能撑过去,看你喂的对不对。”
孩子被苏浅扶起。
“两口水,停。”
妇人含泪照办。
喉咙动了动,孩子咽下第一口,第二口下去开始咳。
手腕被苏浅按住,妇人急着再喂。
“停半刻钟。”
“可他渴。”
“越渴越不能灌。吐出来,他会更虚。”
硬生生忍住动作,妇人抱紧孩子。
孩子的脉息和饮水量被太医院医官提笔记下,他蹲在旁边观察。
眼皮动了动,孩子没吐,半刻钟过去。
“水……”孩子嘴唇微张。
妇人连忙看向苏浅。
“再两口。”
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孩子喝完,竟能认出母亲。
抱着孩子连声答应,妇人的肩膀松下来。
排在桶边的人按顺序领水,棚外的哭声渐低。
外袍被萧炎脱下,搭到苏浅肩上。
左腕藏在湿袖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落。
那截伤腕被往里拽紧,苏浅扯住他的袖口。
“药布浸水了。”
“本座站在棚外,哪能不沾雨?”
“那就别站棚外。”
“王妃这是心疼本座?”
袖口被苏浅替他打了个结。
“我怕你伤口发脓,没人替我验令。”
看着那道结,萧炎垂眼。
“理由找的挺快。”
“你若想听好听的,等水患过去,我给你写一张。”
“写什么?”
“九千岁伤腕未愈,禁止淋雨,违者自领药。”
那道结没拆,他低笑一声。
冬雪跟在身后,秋月带着三名船户赶来。
运桶册被船户摊在木箱上,来处被一一指出。
“这三只来自西平码头的第二批船,剩下两只从废闸旁的临时码头装。”
“临时码头叫什么?”
苏浅问。
“柳湾旧渡。那边平日不靠官船,昨日有人说奉官府调令,叫我们把水桶送过去。”
船户名单被秋月翻开。
“送桶时辰呢?”
“申时三刻,第二批船到。第三批船在酉时一刻送粮,桶跟着装上。”
两页名单被秋月对齐,指腹压住其中一行。
“假赈令送到渡口,是酉时一刻前后。”
萧炎看向苏浅。
“有人借假令改船,借送水的时辰把桶送进营地。”
“别急着定死。”
拿起封存牌,苏浅走到三只水桶前。
“桶封谁落的?”
船户指向册角。
“官府来的人盖的泥封,咱们只负责装船。”
三只桶的红泥划痕被夏雨逐一拓下,放入验盘。
“红泥颜色相同,刮痕方向一致,分明是有人拿同一把带缺口的硬片沿着桶盖挑过。”
“这道痕不在官府封条上。”
秋月低头记下。
“三只桶痕迹一样。”
“把水桶押到下风口单独封存。”
苏浅落话。
“封条、桶盖、红泥拓片、运桶名单,两份存档。一份随水样送御前。”
水桶被冬雪带人抬走,夏雨守在取水点旁。
熬好的米汤被春花分进陶罐,病人一罐一罐领,重症每回两口。
记录被太医院医官递给苏浅。
“第一轮补水灌完,重症吐泻的少了七个,没发病的人也没增加。”
“继续按区送水,别把桶混了。”
那三只被封住的桶被医官盯着。
“王妃,若水里真有毒,储水的人恐怕已经跑了。”
“跑的人没用,运桶册在这儿钉着。”
船户名单被秋月收起,手指压在空白处。
“这三只桶的送货人名下,都少了一笔入营登记。”
看向被封住的木桶,苏浅抬起眼。
夜风掠过桶壁发出咚声。
红泥划痕在灯下排列着,分明是一条条没干透的血迹。
“去查柳湾旧渡。”
封存牌被她扣在案上。
“哪是水自己作的妖,这分明是有人把脏水硬灌进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