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时辰后,东堤临时高地。
第一轮清水已经分发完,重症灾民被安置进病棚,轻症和未发病的人分开歇着。
营地外忽然传来铜锣声,敲锣的人一路喊到了高地边。
“急令到!所有药物和水桶立刻集中封存,王妃不得私自救治灾民!”
病棚里的人纷纷抬头。
送达人站在木台上,手里举着一张盖过红印的文书。
“为防疫毒扩散,违令者以扰乱赈灾论处!王妃擅改官府水路,私自分区救治,立刻停手!”
“疫毒”两个字传进人群,原本排队取水的灾民向后退了几步。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看着手里的水罐,手腕发抖。
“这水……有疫毒?”
“官令都写了,喝了会死人的!”
“那还留着做什么?”
陶罐被砸在泥地上,水和碎片溅了一地。
旁边几个病人家属跟着把自家水罐摔了,病棚里刚压下去的哭声又乱起来。
苏浅抬手。
“冬雪,把干净水桶推过来。”
冬雪带人从高地内侧推来两只木桶,桶盖上的封条完整。
她把木桶停到人群前,抬刀割断封绳。
“夏雨,取火。”
“已经烧上了。”
夏雨将一口铁锅架到火盆上,舀水入锅。
水烧开后,春花取出干净陶杯,沿着木板一字摆开。
苏浅站在水桶旁。
“都看清楚。桶盖当众开,水当众煮,杯子当众取。有人喝出问题,先来找我。”
病人家属不敢靠近。
苏浅端起一杯水,递给离得最近的老人。
“你先喝。”
老人看了眼送达人,又看向苏浅。
“王妃,官令说……”
“官令说封水,没说叫你渴死。你今日喝的水,从哪只桶取,哪一锅煮,秋月都记着。出了事,我拿自己的命赔你。”
老人接过杯子,小口喝下。
等了片刻,他没有吐,也没有倒下。
苏浅看向人群。
“下一位。”
冬雪把水桶往前推了半步。
“排好,老人和孩子先来。谁敢趁乱砸桶,夏雨会让他用手把每块碎陶片捡回去。”
夏雨把刀鞘压在木台边,没接话。
灾民重新排起队,只是每个人都盯着那张急令,脚步比先前更迟疑。
户部来使趁着人群稍稳,抱着粮册走到苏浅面前。
“王妃,私商船只不受王妃调度。三十条粮船和船上赈粮,户部要收回。”
春花抬头看他。
“收回去哪儿?”
“由官仓统一接管。”
“官仓在哪儿?”
户部来使被问住,手指捏紧粮册。
“这等安排自有章程。”
春花将一摞船户签押拍在木箱上,又把已经装船的粮袋清单展开。
“这是船户签押,这是已经装船的粮袋,这是三批船的出发时辰。你现在把船扣走,先解释三万人下一顿吃什么。”
“户部奉命办事,王妃别拿灾民压人。”
“灾民就在你面前。你说我拿他们压人,那你把粮袋搬走,亲口告诉他们今日断粮。”
春花将清单推到他胸前。
“钱是我垫的,船是船户按押来的,粮袋一只只封着。你要接管,可以,把户部回补银两、接管时辰、粮袋数量全写清楚。少一袋,账算在你头上。”
户部来使张了张口,没能把手伸向那摞清单。
木桶旁,一名船工趁人群挪动,悄悄将封好的清水桶往另一排旧桶边推。
夏雨抬手扣住他的肩。
那人刚要挣,膝弯便被她踢中,整个人跪进泥水里。
她从他腰间摸出一段红线,红线已经被水浸透,里面夹着几缕细碎纸纤维。
秋月接过红线,放到薄板中比对。
“颜色和第416章假留存令边缘残留的纸纤维相同。”
龙泽走到木台下。
“这能定他主使?”
“只能证明他碰过相关物件。主使还得往后查。”
秋月将红线封进纸袋。
“换桶、带红线、趁乱靠近清水点,这三件事足够先押着问话。”
夏雨把那人双手反扣。
“人我先看着。”
“看牢,别让他死。”
苏浅的目光移到木台上的新急令。
“这张纸也拿来。”
送达人抱着文书往后退了半步。
“此乃御前急令,谁敢擅碰?”
萧炎从人群外走来,湿透的玄色衣袍贴在肩背,左腕仍缠着药布。
他停到木台边,将掌印府外验牌压在案角。
“御前急令更该验。你怕什么?”
送达人抬高声音。
“奴才奉上命行事,九千岁也不能拦!”
“奉谁的命?”
龙泽接过话。
“你方才说奉御前,如今又只说奉上命。上命有名,御前有印,哪一处写清楚了?”
送达人握紧文书。
“殿下代阅过的文书上留有印痕,奴才只管照令送达。”
“你手里那张令,写的是本宫擅改官府水路。”
龙泽盯着纸面,“本宫何时下过这句话?”
送达人抿着嘴。
苏浅让人取来一块干木板,将新急令压在上面,又把龙泽先前写过的征用民船附令放到旁边。
雨水把纸面打得发软。
苏浅、萧炎、龙泽、秋月分立四边,四方见证人的视线全落在两张文书上。
“你这张令上的鱼胶,和伪诏拼贴处是一个反应。你要是还敢说自己奉的是御前,就先把这张纸的来处说清楚。”
送达人嘴角抽了一下,视线落到纸边,又避开了龙泽。
苏浅按住两张文书的折痕。
“同样的鱼胶,同样的红纸毛,同样的压边手法。你拿一张仿出来的东西,想让灾民砸掉救命水,再把三万人断粮的罪名扣到谁头上?”
“王妃慎言,鱼胶并非官府独有。”
“所以我只说同一批胶,不说你就是主使。你急着替纸认罪做什么?”
送达人的喉结动了动。
萧炎将验盘往前推。
“纸、胶、印痕、签押,四方验过再定。你继续喊奉上命,等同于替这张假令担下全部来处。”
送达人终于收了声。
秋月蹲到他身侧,拿竹片挑开他的鞋底。
泥浆被拨开,里面嵌着一块发红的湿泥,还有几根被踩断的芦根。
“这人没走正常官道。”
她把湿泥装进小匣,抬眼看向苏浅。
“官道铺的是碎石,鞋底该有白灰。他鞋底全是低洼水泥,泥里有临水驿旁的芦根。”
“临水驿旁的低洼渡口?”
“就是那个装载污染水桶的地方。桶册上记的装货点,和这泥里的黑砂对得上。”
苏浅看向夏雨。
“送达人活捉,封住他的手和嘴,文书随身封存。别让他碰纸,也别叫他寻死。”
夏雨将人从地上提起。
“明白。”
“冬雪,带人守低洼渡口。”
冬雪转身。
“追进去查吗?”
“守住入口就行。洪水涨得快,夜里看不清水路,对方若故意引人下滩,咱们的人会被困在里头。”
“那就守在岸上,谁出来抓谁。”
冬雪取出短牌,交给船户和民夫。
“无论看见什么令牌,先看我这块。低洼渡口不许进,不许放人出。”
远处忽然有人踩着泥坡跑来。
一名工部民夫冲到木台前,手里还攥着丈量绳。
“王妃,上游第二道闸水位突然升高!”
苏浅转身。
“升了多少?”
“刚过警戒线。闸门旁边发现新鲜铁屑,像是有人拿铁器撬过闸槽。水还在往上涨,第二道闸撑不了多久。”
工部来使脸色变了。
“要立刻去看闸门!”
“先转人。”
苏浅指向病棚外侧的废堤台。
“把三千名灾民转到那边。重症先走,孩子和老人跟在中间,没发病的人压后。清水、药箱、米汤一并带走,旧桶全留原地封着。”
“废堤台能站三千人吗?”
“工部刚报过能容多少人,你照数字排。站不下,就沿高处分段,别把人挤在一处。”
冬雪带人去开路,春花立即抱起粮册。
“粮船往废堤台靠。谁敢抢位置,先把载人数量给我报清楚。”
夏雨押着送达人从木台边经过。
苏浅看了一眼那张被雨水浸软的假赈令。
“秋月,四方验印后封匣。假令送御前,红线、鞋底泥、桶册各存一份。”
“已经记档。”
萧炎取出掌印府副牌,压在封匣盖上。
“本座验封。”
龙泽伸手按住匣边。
“本宫见证。”
苏浅和秋月分别在封条两侧落下名字。
封条贴合,假赈令被锁进木匣。
高地上的人开始转移,病棚里有人抱着药箱,有人扶着老人。
火盆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远处闸口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水面一层层抬高。
苏浅刚迈下木台,身后的送达人忽然停住。
夏雨将他压回泥地。
他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们救得了这里,救不了上游,第二道闸已经有人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