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看着末页那个“苏”字,手指压住文书边角。
“把这份纸带回京畿水运司。”
次日午时,安济三号尚未靠岸,苏浅已经带着春花、夏雨、秋月、冬雪进了验船厅。
厅外挤满了被惊动的船户和药役,连守闸人都被叫来候着。众人压低声音议论,目光一回回落向厅门,等着看这位王妃会不会被水运司当场扣下。
郭成站在验船厅正中,官帽已经重新戴好,腰间副印也挂了回去。他见苏浅进来,立刻从案上拿起那份誊录文书,递给旁边的水运司官员。
“收货人写得清楚,安济三号由王妃苏浅调动,货物也由她接收。王妃私调药船,如今证据自己送到手里,诸位还要替她说话?”
水运司官员接过文书,视线在苏浅身上停了片刻。
“王妃,若文书属实,水运司便要按章办事。”
“按什么章?”
“私调官船,擅改水路,冒领宫中药材,三项都得先扣人问话。”
“扣谁?”
“自然是王妃。”
厅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个船户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春花抱着账册上前,抬手便把文书从官员手里抽走。
“先别急着扣人,连纸都没验完,水运司什么时候开始靠看字定罪了?”
郭成伸手欲拦,秋月已经将文书接过,铺在长案上。
“原件呢?”
送文书来的书吏站在郭成身后,手指捏着衣袖。
“原件……原件在御药局。”
“你手里的这份从哪儿来?”
“按原件誊录。”
“谁拓的?”
书吏张了张嘴。
“昨夜临时调取,时间太急,具体经手人要回去查册。”
秋月拿起验针,在纸边轻轻点了两下。
“何时拓的?”
“辰时前后。”
“谁验过刮痕?”
书吏额角出了汗。
“刮痕……只是纸面旧损,暂时没有单独验过。”
“既然没有验过,你凭什么把它当成定罪文书?”
郭成把话接了过去。
“这是中宫急令,临时誊录本来就不必等四方验官逐项过手。王妃若觉得有疑,便去御药局取原件,何必在这里拖延?”
“你倒清楚。”
苏浅拿过文书,转身看向门外。
“守闸人,潮汐验官,进来。”
两人很快被夏雨领进厅内。守闸人身上还带着水汽,手里抱着闸册;潮汐验官则捧着刻有时辰的水尺,走到长案旁。
苏浅把文书按在闸册上。
“誊录上写着,安济三号辰时二刻从南平码头离岸。你们查闸册,辰时二刻,南水闸是什么状态?”
守闸人翻开闸册,指腹落在其中一行。
“辰时二刻,闸门泄水。为免水势冲船,所有船只停在闸外,连小艇都没放行。”
“可有船离岸?”
“南平码头的船能离泊,船只能停在闸外水湾,过不了内城水门。”
苏浅又看向潮汐验官。
“把水尺记录拿来。”
潮汐验官将记录摊开,与闸册并排放好。
“辰时二刻到辰时四刻,水位持续下降。安济三号若在那时进闸,船底会留下逆水拖痕,闸册上也得有放行记号。”
“册上有吗?”
“没有。”
秋月接过文书,先验纸纤,又把收货栏朝向窗边。午时的光落在墨痕上,印泥边缘仍带着湿润的亮色。
“这道收货印刚落下不久。”
郭成皱起眉头。
“午时验纸,墨迹带湿很寻常,凭这个能说明什么?”
“说明誊录时间写错了。”
秋月将纸面转向众人。
“辰时二刻的文书,收货印却带着刚过午时的湿印。有人先写了离岸时辰,午时才补盖收货印。纸能改,潮水不会替你倒流。”
厅外的人听得清楚,议论声立刻起来。
“辰时二刻还在闸外,怎么写成进了内城?”
“收货印都还湿着,船怕是根本没到。”
“那收货人怎么会写成王妃?”
郭成抬手压住声音。
“安济三号本来就不该进内城——”
话到了这里,他停住了。
苏浅侧过脸。
“谁告诉你它已经进了内城?”
郭成喉结动了动。
“本官说的是水运司的常规推断。”
“官府刚收到的文书,只写了改道,没写它已经过闸。你连它该不该进内城都说得这样清楚,看来你知道的比文书多。”
“王妃少在这里套话。”
“我只问了一句,郭副使自己答了半句。”
三名船户互相看了一眼,随后从人群里走出来。为首那人朝苏浅拱手。
“王妃,昨夜郭副使的人拿着半圈火纹来过码头。”
郭成转头。
“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们拿空白收货栏让我们先盖印,说货物名和收货人稍后补。”
第二名船户紧接着开口。
“他们还说,谁不肯盖,就扣谁的船契。我们不敢抗,只能按了印。”
第三名船户取出一块沾墨的木板。
“这是昨夜垫纸用的板子,印泥没擦干净,火纹就在这里。郭副使的人拿来的印,与文书上的缺口对得上。”
秋月接过木板,放到文书旁边。
“火纹缺口、印泥颜色、落印位置,都能复验。”
郭成的脸色沉了下去。
“几个船户收了钱,什么话都敢编。”
春花抬手,把三张银票拍在案上。
“银票上的水运司外账印还在,收钱的书吏也留了手印。郭副使若说他们编的,我现在就把账送去户部。”
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炎走进验船厅,深色外袍压着肩线,左腕仍缠着药布,右手握着掌印令牌。他没有看郭成,只扫过案上的文书和围在厅外的人。
“王妃若有罪,按文书验;谁敢越过验文程序扣船,先把自己的官印放下。”
水运司官员立即起身。
“九千岁,王妃的收货文书已经——”
“文书要验,官印也要验。”
萧炎把令牌放在案边。
“从现在起,水运司所有出入文书,暂交四方验官复核。谁递的,谁誊的,谁盖的,谁收的,逐项留名。复核未完,水运司无权扣押王妃,也无权私放安济三号。”
他没有替苏浅解释半句,却把验船厅的门和所有文书都留在了公开查验的规矩里。
苏浅抬眼看了他一下。
萧炎神色平静,只将令牌往秋月那边推了推。
秋月会意,取出封条,将誊录文书连同垫纸木板一起封存。
“封条落下之前,任何人不得碰。”
郭成看着那道封条,声音压得极低。
“九千岁这是要把水运司架空?”
“只是暂借文书。”
“若安济三号趁机逃走,谁担责?”
“谁让它逃走,谁担责。”
厅外忽然有内侍高声传令。皇后传令使带着中宫令牌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宫人。
“奉皇后娘娘口谕,安济三号涉及宫中药材,临时改道,傍晚直接驶入内城药码头,由御药局接收。水运司不得擅自拦截,不得扣留,不得阻断交接。”
郭成松了口气,朝苏浅看去。
“王妃听清了?中宫有令,船到药码头便交御药局。”
“船还没到。”
“到了自然有人接。”
“那就等它到。”
苏浅转向春花。
“把外面的船户全部留在外厅,谁也不许离开。按人发茶水,账记在水运司名下。”
春花笑了笑。
“若有人急着走呢?”
“问清楚他急着去见谁。”
“若他还不肯说?”
“把他的船契先收着。”
“明白,茶水管够,船契也管够。”
“秋月,誊录文书封存后,送四方验官共同签押。原件所在、送达时辰、传令使的经手记录,都抄入册中。”
“已经在办。”
“夏雨,带人守住南北两侧水门。只查船,不伤货;有人强行闯门,先扣下。”
夏雨转身便走。
“冬雪,盯住内城水道和药码头。安济三号换船、弃货、改旗,先留活口。”
冬雪点头。
“码头上的人已经认了暗号,船只只要露头,半刻钟内就能传到这里。”
皇后传令使皱眉。
“王妃这是抗中宫令?”
“我在等船,如何算抗令?”
苏浅拿起那份中宫公文。
“娘娘令它傍晚入药码头,我便查它傍晚走哪条水路。船到之前,谁也不能替它证明货物完整。”
传令使被她堵住话,只好将令牌收回袖中。
萧炎站到她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只药瓶,放在案上。
苏浅看向药瓶。
“你喝了吗?”
“喝了。”
“什么时候?”
“进门前。”
“药瓶给我。”
萧炎把药瓶递过去,里面少了两粒药。苏浅仍不放心,抬手招来随行的太医院医官。
“验他的脉息。”
萧炎看着她。
“王妃当众查本座,连这点信也不给?”
“你上回说喝了,药碗底还剩半碗。”
“这回没有剩。”
太医院医官搭上他的右腕,细细诊了片刻,又看向药瓶。
“药确实服过,脉息与方中药性相合,没有敷衍。”
苏浅收回手。
“今日算你守规矩。”
“本座守规矩,王妃可有赏?”
“少用左腕,算我赏你。”
“这赏未免太省。”
“嫌少就把药吐出来。”
萧炎将药瓶收回袖中。
“已经喝了,退不了。”
午后的验船厅被封条和人影占满,外头的船户也没有散去。没人再提扣押王妃,所有目光都落在那条尚未现身的安济三号上。
到了傍晚,水面被宫灯照成碎金,内城水门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启。
安济三号终于从下游驶来,船头那面净水旗被水汽浸透,旗角贴在木杆上,正对着王府所在的方向。
冬雪盯着驶来的船,压低声音。
“王妃,药码头只是幌子,他们真正要送的,是您府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