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重新扣住送档内侍的手腕,目光从他的喉结移到手臂。
方才还能屈伸的手指,此刻才开始发僵。红粉闭气发作更急,呼吸受压与四肢僵硬几乎同时出现,此人的症状却隔了一段时辰。
“医官,记脉息。”
太医院医官搭上另一侧手腕。
“脉弱,呼吸十息一次,手臂失力,双腿尚能动。”
“再记,他入府后多久倒下,倒下后多久出现四肢僵硬。”
皇后传令使盯着地上的人。
“症状相近,王妃何必故意分成两种毒?”
“若是同一种毒,我现在便能照红粉闭气的法子救他。可他手脚发僵得晚,喉舌失力也慢,药性走向不同。”
苏浅抬起他的眼皮看过,又按了按颈侧。
“胡乱用药,他会死得更快。”
传令使冷声开口。
“王妃不肯用药,若人死在掌印府,一样难辞其咎。”
“你方才催我救,现在又催我立刻用药。你究竟盼他活,还是盼我用错?”
传令使合上了嘴。
苏浅接过秋月封好的暗红蜡片。蜡边残留的药粉极少,取下一次便少一次,这也是眼下唯一能查毒物来处的东西。
“把屏风移过来。医官留下,旁人退到三步外。”
夏雨单手拖过屏风,将送档内侍与长案隔开。苏浅打开药箱,取出采血针与两支细管。
太医院医官看着细管。
“还要取血?”
“血中有毒物发作后的变化,蜡片上有原药残屑。两边合验,才不会把相近的药认成同一种。”
苏浅取下一小管血,又从蜡片内侧刮下几粒残屑,分别封好。她垂下眼,将两份样本送入医药空间。
【医药空间:启动第二次变体分析。消耗短效解毒针一支,冷却十二个时辰。】
【结果:延迟性锁息散。先压低呼吸,后造成肌肉失力。闭气机理与御药局红粉相近,共用油蜡载体,配方不同。】
一支短效解毒针从储位消失,空间随即列出替代配比。药效只能延缓二刻钟,无法清除毒性,也无法凭此锁定投毒之人。
苏浅记下配比,收回样本。
“春花,开东侧药柜。取紫苏梗、甘草片,再拿第三格的清肺散和一壶温水。”
春花动作利落,药柜中的每一味药都先放到验案上。
“全是府中存药,柜册有入库日期。要不要连余量一起称?”
“称。取多少,剩多少,都记。”
太医院医官翻看药材,又看向苏浅写下的配比。
“这几味药单用都能查,合在一起却没有旧方。王妃从何处得来的?”
“你可以不替药方作保。”
苏浅将药碾推到他面前。
“但取药、配药、用药时辰,一项都不能少。你亲眼看着我配,亲手验每味药,过后只写你看见的。”
“若服药后出了差错呢?”
“写清是谁配的药,我担。若你少记一笔,便由你担。”
医官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砚之已经展开四方验册。
“药方来源可记王妃自拟。药材来源、数量、经手人照实落册,不必多写,也不能少写。”
医官只得坐到验案旁,逐味核过。
苏浅将药粉调成薄汁,只取一小匙送入内侍口中。等他咽下,再喂第二匙。片刻后,那人喉间发出低咳,胸口起伏渐渐加深。
“用药时辰,申时一刻。”
秋月落笔。
医官再次搭脉。
“呼吸恢复到六息一次,手指能动,药已经起效。”
“只有二刻钟。”
苏浅扶住内侍后颈,让他靠在椅边。
“二刻钟后药力会退,他仍可能闭气。准备通气药具,任何人都不能把他移出西院。”
传令使向前一步。
“既然人能开口,应交由中宫审问。”
夏雨横过刀鞘。
“再往前,先封手。”
“本使奉皇后懿令办事。”
“你现在碰他,我便记你中断救治。”
沈砚之把笔搁在验册上,传令使停在原地。
送档内侍睁开眼,视线散了片刻,才认出面前的人。他嘴唇发麻,声音低得发虚。
“王妃……”
“你只有二刻钟,我只问三件事。答你亲眼所见,别猜。”
内侍艰难地点头。
“档匣何时被打开?”
“进掌印府前……在御药车侧道尽头。奴才接到匣子时,外蜡刚压好,里面已经空了。”
秋月笔下未停。
苏浅接着开口。
“缺页何时被取走?”
“奴才没见取页。交匣的人说,原页早送进了西档库,今日送来的,只需看着完整。”
传令使的手按上中宫令牌。
“此人中毒神志不清,所言不可入册。”
沈砚之抬起眼。
“是否可信,三司会核。他说过什么,照记。”
苏浅看住内侍。
“谁让你把空白衬纸送进掌印府?”
内侍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人没露脸,只从车帘后伸出手,递给奴才一块御药车通行牌。他让奴才把空纸压进匣底,再送到西院。”
他喉间又开始发紧,却仍撑着把话说完。
“还让奴才进府后捏碎蜡片,等毒发倒下。只要奴才死在这里,所有人都会认定……掌印府杀人灭口。”
春花把先前封存的蜡片推到验案正中。
“所以他一直攥着这东西。蜡中藏药,手心出汗后,毒才慢慢渗进去。”
太医院医官低头查看内侍掌心。
“破损处颜色更深,确有渗入痕迹。延迟发作也能说通。”
传令使脸色发沉。
“一个将死内侍的话,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们送来的档匣,出门前已经空了。”
苏浅将四份证袋依次排开。御药局红粉、验身香灰、暗红蜡片与湿蜡压纸留样,一份不少。
“红粉压呼吸,验身香扰乱神志,锁息散让送档人倒在掌印府。三种药配方各异,闭气机理相近,载药所用的油蜡也相同。”
她又把净身旧案的目录副样压在一旁。
“水路湿蜡改文书,验房旧蜡换目录,送档红蜡藏毒。每条线单看都能推给不同的人,合在一起,指向的却是同一个局。”
沈砚之翻过验册新页。
“毒案牵御药局,净身旧案牵中宫,缺页牵西档库。最后再由九千岁亲手取出缺页,三案便能并作一案。”
萧炎站在长案后,目光落在那份催办令上。
“共谋私藏宫档,借御药车运毒,再杀送档人灭口。罪名确实齐全。”
传令使抬起下颌。
“九千岁既已明白,更该立即开库自证。”
“本座会开。”
院中几人同时看向他。
苏浅没有拦,只抽出一张空白备案纸。
“开库可以。开之前,先把过程写死。”
萧炎接过纸,亲手写下开档时辰、到场人员、验锁顺序与取页规矩,又在末尾补上:库门开启前,任何从库内发现的文书,均按无主涉案物封存,不视为掌印府接收。
他落下官印,将备案推给沈砚之。
“正本由三司收持,四方验官各存副本。中宫若改一个字,请另下一道明令。”
传令使盯住那行无主涉案物。
“九千岁提前撇清,未免太急。”
“你们把罪送得急,本座只能接得仔细。”
四方验官依次签押。沈砚之核过副本,将正本封入随身案匣。
“备案已成。今日谁开门、谁验锁、谁取纸,都会留下姓名。”
苏浅收好药具,回头看了一眼送档内侍。
药效已经过半,他的手臂再次发沉。
“夏雨守人,医官留下。二刻钟一到,按我写的法子通气,不能再加别的药。”
“谁来带人,我拦谁。”
冬雪已经封死西院各处出口,只留一条通往西档库的路。秋月调出近三日出入名单,春花备齐封纸、替换匣和验锁用具。
萧炎走到院门前,忽然停下。
“若西档库里真有不该让你看见的东西,你还要跟进去?”
苏浅将用过的采血针封回药箱,又把外验官牌系紧。
“你既然敢让我验你的刀,我就敢看刀背上的血。”
萧炎看了她片刻,伸手替她压好药箱外扣。
“进去以后,别离本座太远。”
“先顾好你的左腕。真要拆门,我不会等你。”
一行人赶往司礼监西档库。移动经过尽数写入随行册,沿途无人离队,也没有任何文书提前送入库中。
暮色压在高墙上。
西档库门前挂着两把铜锁,封条看着完整,锁孔边缘却露出新铜色。春花垫着证布托起锁身,只看一眼便退开。
“锁簧被换过,里面还有刮痕。有人先开过门,又把旧封贴了回去。”
秋月对照近三日名单。
“册上没有开库记录。”
苏浅抬手示意众人停步。门内没有脚步,缝隙里却透出甜腻药气,与验事房香炉中的气味完全相同。
萧炎将她挡到身侧,右手按上掌印令。
门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九千岁,您亲自来取一张不该存在的净身文书,今日这项盗档罪,算是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