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话音落下,萧炎按在掌印令上的手却停了。
“沈砚之,重新验锁。”
皇后传令使眉头压低。
“催办令已经写明黄昏前取档。九千岁站在自家库门前,还要拖到何时?”
“门内有人,锁孔却在外面留着新痕。本座若还急着进去,岂非辜负了你们备好的罪名?”
沈砚之取出验尺,沿两把铜锁逐寸查过,又让工部验官照着掌印府旧锁册核对锁簧。
春花托住守库牌,翻看背面压印。
“守库牌完整,今日没有开库记录。锁孔里的铜屑很新,刮痕朝外,有人从外侧换过锁簧。”
秋月当即落笔。
“西档库守库牌无开库记录,门锁近期被动过,内外记录不合。”
传令使冷声催促。
“这些方才已经验过。”
“方才只验了锁,如今还要验蜡。”
苏浅从证匣里取出细夹,沿封蜡边缘挑下一点,放到白瓷片上。
她没有凑近闻,只让春花取来掌印府库蜡留样,两份蜡分别置于灯下加热。
旧蜡散出淡淡苦香,新挑下来的蜡却带着甜脂气,黏在瓷片边缘,久久不散。
苏浅抬眼看向传令使。
“掌印府库蜡掺松脂与苦木粉,遇热发苦。门上的新蜡掺了甜脂,与御药车外发处封牌所用相同。”
“宫中封蜡配法众多,气味相近算不得证据。”
“我只记气味和配料,谁配的蜡,三司自会去查。你急着替它找说辞,秋月也能一并记下。”
秋月提起笔。
传令使按着令牌的手顿了顿。
“本使没有替任何人解释。”
“那就站远些,别挡灯。”
沈砚之让四方验官逐一核过蜡屑,又查了锁孔、封条与守库牌,验册很快多出四道签押。
他抬手敲了敲库门。
“门内何人,报身份。”
里面停了片刻,方才那道压低的声音再次传来。
“中宫验身官,奉命在库内候验。”
沈砚之看向秋月。
“守库牌上可有他的名字?”
“没有。”
“可有中宫人员提前入库的记录?”
“也没有。”
传令使向前半步。
“验身官奉中宫懿令查旧案,身份清楚,无须列入掌印府守库册。”
苏浅将那句话接了过去。
“身份清楚,进门经过却空着。谁替他开门,何时开的,用了哪把钥匙,又由谁从外面换了锁簧?”
门内再无回应。
萧炎将掌印令递给沈砚之。
“验明此令。”
沈砚之核过令上暗纹、官印与领用时辰,将掌印令放入四方验盘。
“掌印令为真,入库前未接触门锁。所有到场人员已经记入随行册,可以开门。”
萧炎这才取回令牌,将边角压入锁身暗槽。掌印府卫依令转动钥匙,两把锁依次开启。
夏雨守住左侧,冬雪封住右侧廊口。府卫退到门外,没人跨过门槛。
库门被推开,里面两盏灯正亮着。
灯芯已经剪过,灯油也未凝结。中宫验身官站在长架旁,衣袖整齐,脚边却散着几滴未干的蜡。
萧炎停在门外。
“本座尚未进库,灯倒先替本座点好了。”
验身官抬起下颌。
“旧档怕潮,点灯驱湿属于守库常例。”
春花翻开西档库旧册。
“西档库禁用明火驱湿,只用炭盆。册上写得很清楚,谁改的常例?”
验身官没有接话。
苏浅看了看两盏灯的位置。一盏正对最上层档架,另一盏放在验案旁,连验夹与空袋都预先摆好了。
这里等的从来不只萧炎,还有一场已经安排好的取档。
“秋月,记灯油余量、灯芯长短与摆放位置。沈大人,请四方验官先入库,旁人按名单依次进去。”
传令使脸色发沉。
“这里是掌印府西档库,王妃倒安排得熟练。”
“你们把药车蜡送到门上,又让中宫验身官提前等在里面。这间库如今牵着御药毒案,我自然要熟练些。”
四方验官先检查地面和档架,确认无人再碰验案,萧炎才与苏浅一同跨过门槛。
西档库最上层摆着一只打开的黑漆档匣。
匣盖斜靠在架边,封蜡已经剥开。匣内只放着一页发黄旧纸,下面压着一张空白衬页。
皇后传令使指向旧纸。
“九千岁要找的净身文书就在这里。请亲手取出,也好证明掌印府从未私藏。”
萧炎没有抬手。
“本座若取,它便成了本座从西档库找出的私藏旧档。本座若不取,你便回中宫写一句拒不交档。”
“九千岁若心中无愧,一页纸而已,何必避让?”
苏浅用验夹挑起旧纸一角,又立刻停住。
“这页纸可能带毒,也可能带着让他非碰不可的罪名。谁想让他徒手取,先把自己的手伸过来。”
中宫验身官挡到档架前。
“外验官只能查水路与药物。净身旧案归中宫,你应当退后。”
苏浅将验夹移到纸边。
那里粘着一线湿蜡,甜脂气虽淡,仍与门锁上的新蜡相合。
“这页纸碰过御药车通行牌所用的湿蜡,已经牵入御药毒案。你想拦我,先拿出证据,证明它从未经过御药局,也从未借御药车入宫。”
“仅凭一点蜡痕,你便要查中宫旧档?”
“仅凭一张身份存疑,你们便要验九千岁的身。如今证物落到自己手里,规矩就嫌严了?”
验身官按着袖口,往后退开半步。
萧炎垂眼看着苏浅手里的验夹。
“这页纸,王妃做主。”
“你倒交得干脆。”
“他们要验的是本座,王妃肯替本座看刀口,本座还藏什么?”
苏浅把另一把验夹放到他右手边。
“那便取。用夹子,当着四方验官的面取。你碰过哪里,让秋月一处处记。”
萧炎拿起验夹,动作很稳。
苏浅站在他左侧,手掌托住透明验袋的开口,替他避开受伤的左腕。
两人的手隔着验袋碰了一下,萧炎侧过脸。
“王妃今日又管本座的手?”
“这只还能用,别糟蹋了。”
“左手呢?”
“欠着,等出库再算。”
夏雨封住库门左侧,冬雪带府卫守住右侧窗道。春花在档匣四角落下新封,秋月逐一记录每个人站过的位置。
库内无人拔刀,可谁若碰了验案,衣袖擦过哪一寸木沿,都会留在验册上。
萧炎用验夹挑起旧纸,纸页离开衬纸时,底下带起几缕细蜡。
纸面起初没有变化。
沈砚之让人挪动灯盏,侧光压过纸面,原先平整的旧纸渐渐显出两层压痕。
上层墨迹已经发暗,两个字仍看得清楚。
萧炎。
下层压痕藏在纸纤维里,只露出三处断开的笔画,无法辨出原字。
苏浅没有让萧炎翻页。
“停在这里。秋月,记他取纸所用器具,取出方向,还有纸页离开档匣的时辰。”
传令使扬声开口。
“在场众人亲眼所见,萧炎已经亲手取档。西档库私藏净身文书一事,他再难推脱。”
沈砚之落笔极快。
“皇后传令使确认,萧炎于四方验官、中宫验身官及司礼监府卫见证下,使用验夹取出涉案旧纸。”
传令使脸色一变。
“本使指的是他亲手取出私藏档案!”
“原话我已经记下。你若要添私藏二字,请拿出此纸何时入库、由谁入库的证据。”
苏浅仍托着验袋。
“再记一项。传令使确认萧炎取纸时四方皆在,库门全程有人看守,所用验夹也经过验封。”
中宫验身官沉声开口。
“取档便是取档,见证再多,也改不了东西出自西档库。”
“很好,这句也记。”
苏浅看向沈砚之。
“中宫验身官同样确认,旧纸由萧炎在众人见证下取证。既然两位都认,稍后别再改成他避开人私拿。”
沈砚之将验册转向二人。
“现场记录已成,请验身官与传令使签押。”
传令使盯着那两行字,没有伸手。
萧炎把旧纸送入验袋,苏浅当场封住袋口,四方验官分别在封条边缘落印。
“你若不签,便记拒签。中宫的话照样留在册上。”
传令使最终接过笔,在末尾签下姓名。
中宫验身官也只得落押。
最后一枚印刚压好,库门外忽然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
夏雨转身压住门板。冬雪拉了一下门环,外侧铜锁已经扣死。
门外禁卫隔着门板传令。
“奉中宫懿令,西档库即刻封闭。案情查清前,任何人不得携证物离开,违者以拒捕论处!”
皇后传令使收起令牌,对这道命令没有半点意外。
司礼监府卫看向萧炎,手已经按住刀柄。
萧炎抬手让他们退下,随后低头看向苏浅,声音很轻。
“现在若硬闯,盗档便会变成拒捕。”
“他们锁得正好,省得有人出去改口。”
苏浅将封好的旧纸放到四方验盘中央,目光落向匣底那张空白衬页。
“旧纸已经有人认领,取纸经过也写进验册。眼下该他们解释,这张衬页为何也用甜脂湿蜡压过。”
传令使挡在验案前。
“空白纸无字无印,有何可验?”
“你方才逼萧炎取纸时,可没提匣里还有一张衬页。如今门刚锁,你便急着替它定成空白。”
“本使亲眼看见,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秋月把灯盏移到案侧。
灯芯跳了几下,衬页表面随之明暗交替。原先看不见的压痕沿着侧光一点点露出,深浅竟与旧纸下层相接。
苏浅压住验袋,没有去碰衬页。
“验尺从底下托,别让纸面离开匣底。春花看蜡,沈大人记位置。”
秋月将细验尺探入衬页下方,只抬起半寸,纸下便露出一层近乎透明的薄纸。
薄纸被湿蜡压得极平,与匣底贴在一处。随着灯火晃动,藏在下层的字迹终于连成了完整的两笔。
秋月盯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阁主,下面那层压痕没有写‘萧炎’,上头是‘苏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