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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御前暖阁。

皇帝倚在软榻上,面色疲惫,神志尚且清楚。皇后隔着屏风落座,龙泽立在右侧,沈砚之与四方验官分列案前。

春花捧证匣,夏雨守着殿门,秋月抱紧验册,冬雪则带人核过暖阁内外名册,不许任何人临时换位。

皇后传令使先将西档库验册放上御案。

“九千岁拒绝中宫复验,掌印王妃又数次阻挠验身官查档。如今净身旧案从西档库取出,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龙泽看向萧炎。

“那一页纸终究出自你的库房,这一点,你总不能推给中宫。”

萧炎将证匣搁在案前。

“纸从何处取出,谁亲手封存,四方验册写得很清楚。太子若只挑自己爱看的几行,本座也拦不住。”

皇后在屏风后轻叹。

“本宫无意将事情闹大。验身关乎皇室血脉,也关乎皇家体面,九千岁若肯依规复验,许多争执本可免去。”

“既然为了体面,就把每一份文书和每一碗药都摆到灯下。”

萧炎抬眼看向屏风。

“谁写的,谁配的,谁送的,一样都别藏。”

屏风后安静片刻,皇后才开口。

“既然你执意如此,便当着陛下的面查。”

传令使拍了拍手,两名内侍抬来一只托盘。盘中放着一碗褐色药汤,旁边另有一座小香炉,炉盖紧闭。

中宫验身官上前。

“此为验身汤与定神香。汤能稳脉,香可静气,两者皆为验身旧制中的辅助物,并无伤人之效。”

苏浅看着药汤。

“方签呢?”

“宫中旧制,不必另开方签。”

“药材出库册呢?”

“验事房自行领用,无须经过御药局。”

“谁领的?”

验身官顿了顿。

“验事房自有人经手。”

苏浅抬手,春花当即将封存的残液与香灰放上验案。

“今日这碗新汤先别动。把验事房留下的旧汤和香灰当众拆封,免得验完又有人说证物换过。”

沈砚之核对封条。

“封条完好,四方落印均在。验身官可要复核?”

中宫验身官看了一眼。

“本官认得自己的印。”

“那便签字。”

秋月把验册送到他面前。验身官握笔停了片刻,只得在拆封项下落押。

太医院医官取出残液,先验颜色与气味,又用银针和试药纸逐项查过。

“汤中有紫苏、甘草与安神药,另混着一味辨不清的药粉。此方未收录于太医院,也未列入御药局正式方册。”

验身官立即接话。

“旧制秘方本就不会录入寻常方册。医官不认得,也不能断定有毒。”

苏浅从残液中取了两滴,又刮下一点香灰,借着药箱遮挡送入医药空间。

【医药空间:启动第三次变体分析。消耗一枚无菌检测试片,冷却二十四个时辰。】

【结果:验身汤混有可令呼吸变浅、肌肉短时失力的古代毒素;与御药局红粉具有相近的闭气机理和相同的油蜡载体,能够让被验者出现脉息迟弱、无法正常应答的状态。】

【本次分析仅能证明毒性与关联载体,无法直接锁定投放者。】

苏浅取回样本,将分析出的药性逐项写在纸上,推给太医院医官。

“按这几项复验。先看汤中药粉会不会压低呼吸,再查香灰里有没有同类油蜡。”

医官看完,重新分出三份样本。

他先将残液滴入验药盏,又把香灰用温水化开。片刻后,盏中药液表面凝起一层薄油,香灰化出的液体也浮着相同油迹。

“二者都混有油蜡。蜡中藏着药,单验汤色与香灰,很容易漏过去。”

传令使皱眉。

“油蜡只是为了锁住药性,宫中许多方子都会用。”

“那就继续验药性。”

苏浅把前次两名禁卫的症状记录放到医官面前。

“一份是禁卫吸入红粉后的记录,一份是送档内侍接触蜡片后的记录,再加上这碗验身汤。三份分开看,省得有人说我混淆毒物。”

医官逐页对照。

“禁卫先呼吸变浅,继而神志受扰。送档内侍先脉弱,再喉舌失力、四肢发僵。若按王妃写出的药性,验身汤服下后,同样会脉息迟弱,呼吸受压。”

皇帝咳了两声。

“能死人吗?”

“药量轻时使人无力应答,药量稍重便有闭气风险。若被验者原本有伤,或体力虚弱,风险还会更高。”

太医院医官看向萧炎裹着药布的左腕。

“九千岁眼下便属于不宜服用之人。”

传令使压下声音。

“药效过强,可以减量。验身汤用来稳脉,原意并无不妥。”

苏浅将那碗新汤推回案前。

“既然只是验脉,为什么要让药效强到能让人闭气?”

无人接话。

“验身官不说明配方,验事房不说明经手人,中宫还要萧炎在密室里喝下。等他脉息迟弱、开不了口,验出什么,全由你们写。”

她看向传令使。

“不说明配方,不说明经手人,谁喝,谁就是替你们试毒。”

龙泽皱着眉。

“苏浅,你别把一碗药说成杀人凶器。中宫验身多年,何曾出过这等事?”

“有没有出事,要查历次验身记录。眼下查的是萧炎这一碗,太子想替他喝?”

龙泽看了一眼褐色药汤,没有伸手。

“孤无需自证身份。”

萧炎垂眼看他。

“本座也无需靠毒汤自证。”

皇后终于出了声。

“验身官,你只说此汤从何处得来。若当真有人擅自加药,本宫绝不姑息。”

验身官跪了下去。

“药汤由验事房自行配制,未从御药局出库。臣只依旧例办事,并不知道其中为何多出毒粉。”

沈砚之当即翻开新页。

“药材取自何处?”

“验事房旧库。”

“旧库领用册在哪里?”

“旧库多年未曾整理,册子缺失。”

“何时配药?”

“复验前一夜。”

“具体时辰。”

验身官低下头。

“臣记不清了。”

“谁把药送进验事房?”

“当值内侍。”

“姓名。”

验身官久久没有回答。

沈砚之提笔记下。

“取药地点无册可对,配药时辰不明,送药人姓名不明。验身官只承认药由验事房自配。”

皇后隔着屏风开口。

“既然如此,便是验身官私自取药、擅改旧方。此人交由三司审问,中宫不会包庇。”

验身官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传令使已先一步看向他。

那道目光压过去,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浅没有理会,只让春花打开第二层证匣。

旧纸、薄衬页与空白药签依次摆上验案,所有封条仍保留着西档库中的四方印记。

“药可以推给验身官,文书也能推给他。可这两层名字,总该有人解释。”

秋月把侧灯移到纸边。下层“苏浅”二字先显出来,上层“萧炎”二字盖过旧痕,收笔处压进第二层湿蜡。

四方验官依次上前核验,确认纸页位置与封存前一致。

苏浅用验夹指向下层。

“苏浅二字落得更早,笔痕已经沉进纸纤维。写完后,有人用湿蜡压平,重新放回匣底。”

验夹又移向上层。

“萧炎二字晚于第一次封印,墨迹压过旧痕,末笔还穿进新蜡。原本等着接这份复验令的人是我,后来才换成他。”

传令使立即开口。

“姓名先后不能证明宫令有假,也可能只是拟令时改了人选。”

“正式宫令可以重写,可以作废,还可以留更改记录。把旧名藏进夹层,再用湿蜡盖住,算哪门子拟令?”

苏浅将空白药签推到旁边。

“药签来自御药局,压纸手法与这张衬页相同。验身汤中的毒粉用油蜡承载,和御药局红粉、御药车蜡片一致。”

她看向屏风。

“若只是一名验身官乱来,为什么药粉来自御药车,纸张来自御药局,旧档又回到司礼监?”

皇后没有立刻回应。

龙泽想要开口,视线扫过御案上的三份验册,终究压住了话。

萧炎拿起证匣,将所有证物连同验身汤一并推到皇帝面前。

“本座可以不验身体,但中宫必须先解释,为什么一场验身会同时带着毒药、伪令和盗档陷阱。”

“汤让本座脉弱失声,复验令把苏浅改成本座,旧档再由本座亲手取出。到最后,本座活着,是身份有假;本座死了,是畏罪闭气。”

“这份皇室体面,代价倒很齐全。”

皇帝又咳了两声,手掌按住榻边。太医院医官想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他看向屏风后的皇后。

殿内再无人接话。传令使垂着头,额角已渗出汗,验身官仍跪在案下,双手压着膝盖。

过了片刻,皇帝伸手取过旧纸,隔着验袋将指腹压在两层名字上。

“一个苏浅,一个萧炎。”

他又看向验身汤。

“一碗让人说不了话的药,一份改了两次的令,再加一页能定罪的旧档。皇后,这就是你口中的体面?”

屏风后没有回应。

皇帝放下旧纸。

“把中宫的原始印匣和今日所有经手人,一并带上来。朕要看是谁替朕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