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御前暖阁外验厅。
中宫原始印匣被抬到长案中央,验身官与皇后传令使跪在案下,所有经手宫人分列两侧,姓名、当值时辰与所经宫门都写进了名册。
皇后仍坐在屏风后。
皇帝没有让她退,也没有再问她是否知情,只抬手点了点印匣。
“验。”
苏浅戴上验套,先看匣锁,再核中宫存册。
“原始印匣昨夜几时封存?”
掌匣女官低着头。
“戌时正。”
“谁在场?”
“奴婢与两名守印宫女。”
“皇后可曾取印?”
“未曾。”
屏风后传来皇后的声音。
“本宫昨夜一直在寝殿,既未见调令,也未动过印匣。此事查清之前,谁都不许替本宫遮掩。”
苏浅没接这句话,只将宫印从匣中托出。
春花架好两盏验灯,秋月展开调令副页,沈砚之让四方验官各站一面,确认两份证物没有提前接触。
苏浅转动宫印。
“印边完整,没有缺口。”
一名验官拿尺量过。
“外圈平整,右下角暗纹连续。”
苏浅把调令移到灯下。
“再看这道印。”
调令上的宫印乍看完整,外圈右侧却厚了一层,边缘还留着半圈极浅的接缝。
工部验官拿出拓纸,分别拓下两道印。
“原始宫印一次成形,调令外圈先落过一回,后来又补压半圈。两次用力不同,墨色也有深浅。”
皇后传令使抬起头。
“纸张受潮,印边散开也属常见。”
“受潮会洇墨,不会长出第二道边。”
苏浅用验夹点住接缝。
“补压用的东西比原印小半分,只补外圈,不碰中间宫纹。有人拿铜模补全旧印,再把它做成中宫正式调令。”
沈砚之看向冬雪。
“回水院扣下的铜模送到了吗?”
冬雪把封匣放上验案。
“午时前已由三司押来,封条与交接回执都在。”
铜模、调令、西档库残页与御药局空白药签并排放开。
沈砚之亲自对照折线。
“药签先从左侧折过,湿蜡压平后补墨。西档库残页同样先折、后压,再添萧炎二字。”
他把调令转向四方验官。
“这里也有旧折痕,折痕下无墨,湿蜡上却留着新笔。顺序相同。”
苏浅将铜模拓印压到调令外圈上。
“铜模右侧比中宫原印短半分,正好补出这道接缝。三份文书上的湿蜡推痕,也都从左往右。”
传令使盯着案面。
“即便有人伪造文书,也只能证明经手宫人胆大妄为,牵不到皇后娘娘。”
“我还没问皇后,你先急着替她摘了。”
苏浅抬眼。
“秋月,记原话。”
秋月落笔。
“皇后传令使称,伪造文书系经手宫人所为,与皇后无关。”
“本使只是依证据推断!”
“你的解释记在后面。”
四方验官逐项核完,将拓印与折痕位置写入验册,共同签押。
从这一刻起,先折、后压、再补墨的结论,已经不再只出自苏浅之口。
太医院医官也把复验结果送到御案前。
“验身汤共分三份查验。汤中药粉会压低呼吸,使四肢短时失力,药量稍多便可能闭气。”
皇帝看着他。
“可有正规药签?”
“没有。御药局无出库记录,验事房也拿不出方册。”
“那两名禁卫的记录呢?”
医官展开症状册。
“一人吸入红粉后呼吸渐浅,神志受扰;另一人接触载药油蜡后脉息迟弱,手足失力。验身汤药性与二人症状相近,不能当作寻常验脉药。”
验身官跪直了些。
“臣只依传令办事,汤药由传令使派人送到验事房。臣若知道其中有毒,怎敢送到御前?”
传令使转头看他。
“胡言!验事房向来自行配药,本使何时碰过你的汤?”
“送药内侍拿着你的腰牌!”
“腰牌可以借,也可以偷。你私取旧库药材,如今还想攀咬本使?”
验身官咬了咬牙。
“那空白调令也是你取的。你说中宫要复验,让我只管落名,印记自会有人补齐。”
传令使冷下脸。
“你擅取空白文书,伪造宫印,又私配毒汤。本使奉命传话,却被你拿来遮罪。”
“奉谁的命?”
苏浅一句话截住两人。
验身官看向传令使。
传令使却朝屏风伏身。
“臣奉中宫口令催办复验,从未奉命取毒药,更没有见过伪造调令。”
皇后这才开口。
“本宫准过复验,却未见过案上这张调令。至于谁借中宫名义取纸、用印、送药,本宫也在等三司查明。”
验身官脸色灰败。
“娘娘,臣每一步都依照……”
传令使低喝。
“御前问话,岂容你攀扯中宫!”
夏雨将刀鞘往前送了半寸,拦住传令使的视线。
“让他把话说完。”
验身官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下头。
苏浅看得明白,中宫已经舍出两枚棋子,却没有把所有断口补上。此时逼皇后认罪,只会让经手人把罪全担下来。
她把三份文书推到长案正中。
“中宫可以说不知道,却不能说没有人知道。”
屏风后没了声音。
“谁从中宫领走空白文书,谁把药送进验房,谁又把旧档送回西档库,这三条路必须一起查。”
苏浅逐一点过证物。
“只查文书,送药的人会消失。只查毒汤,旧档就成了验身官私藏。只查西档库,伪造调令又能推给掌印府。”
沈砚之合上验册。
“三条经手线互相接应,也互相遮掩。三司会分开审人,合并核对时辰。谁少了一段,便从谁的上一级继续查。”
皇帝看了屏风许久,抬手让内侍取来朱笔。
“本次复验净身调令,作废。”
验身官伏下身,传令使的肩背也沉了下去。
“验身汤、香炉、两层压痕旧纸及所有经手文书,继续由四方封存。中宫传令使、验身官与相关经手宫人,暂押三司。”
皇后隔着屏风开口。
“中宫会交出名册,任凭陛下查验。”
皇帝没有回应她。
“萧炎掌印职位不变。净身旧案封入四方案库,从今日起,中宫不得私下调阅。”
萧炎拱手领旨,神色没有变化。
“至于苏浅。”
皇帝将朱笔压在临时调令上。
“十日外验权限增添一项。凡掌印府、中宫、御药局交接的涉毒文书,她可申请四方旁验,任何一处不得借宫闱旧制拒查。”
龙泽看向那张新添权限的朱令。
“父皇,她如今能查掌印府,又能碰中宫与御药局,权柄是否太重?”
“太子若能把今日这三条线查清,朕也可以让你旁验。”
龙泽没有再开口。
三司带人退下时,皇后传令使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皇后没有见他,他便只能跟着差役离开。
阶段回执随后送往掌印府,四方验官各自归还副本,余下封存流程只留结果,不再当殿复验。
龙泽走到厅门前,脚步停住。
“王妃这次把路走通了,别以为所有人都会一直站在路边看。”
苏浅扣好证匣。
“殿下放心,真有人挡路,我会让他自己留下名字。”
龙泽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去。
外厅只余掌印府的人,萧炎先吩咐府卫备车。
“护送王妃回府。沿途换两队人,药箱不得离开她三步。”
春花接过证册。
“九千岁放心,谁敢碰药箱,先问夏雨的刀。”
夏雨按着刀柄。
“可以问。”
萧炎冷着脸补了一句。
“王妃的药箱,任何人不得擅动。”
等人退开,他才拉过苏浅的手。
她手背被验身香熏出一片红痕,边缘已经发干。萧炎拆开药布看过,从袖中取出一盒烫伤药,压进她掌心。
“最好的药,回去换上。”
“掌印大人藏药的本事,比验事房干净些。”
“本座有入库册。”
“记得让春花核。”
萧炎替她重新系紧药布,右手动作利落,受伤的左腕却始终避在一旁。
苏浅看着他的手。
“你若当日愿意说一句,自己并非他们以为的太监,今天会省很多事。”
萧炎把布结压平。
“本座若靠一句话保命,他们便会逼着本座靠第二句、第三句活下去。”
“身份交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很难。”
“何况他们想听的从来没有尽头。今日问身体,明日问来历,后日便会问本座凭什么活到现在。”
苏浅没有追问那段入宫旧案,也没有提他藏在身份后的皇子身世。
“我护的是你自己选择留下的秘密。”
萧炎手上动作停了片刻。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没有松开。
“你猜得没错,本座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太监。”
苏浅抬眼看他。
“这句话说给我听,不算拿来保命?”
“算交底。”
“那我先收着。”
萧炎垂眼看着她手背的药布。
“以后有人要验你,先告诉本座。”
苏浅瞥向他缠着药布的左腕。
“你先做到见血报我,再来管我。”
“本座可以答应一半。”
“哪一半?”
“管你。”
苏浅抽回手。
“那便一半都别谈。”
回府后,医药空间仍在二十四个时辰冷却中,三次分析耗材均已扣除。苏浅只留下现有药箱、验具与剩余药材,没有再尝试验新样。
夕阳落下时,秋月拿着第二份未发调令进门。
她拆开夹层,从里面托出一张薄纸。纸面没有毒粉,收货人的字迹却刚压上去不久,墨味比上一张更重。
秋月抬头。
“阁主,新令的收货人写的是苏浅,事由只有四个字,查暗夜阁。”
苏浅合上药箱。
“那就告诉发令的人,暗夜阁只验死人,不验活人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