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将手腕从萧炎掌中抽出来,护腕擦过新包好的伤处,疼得她停了半拍。
她把手收进袖中,抬眼看他。
“原件还封在大理寺,我连附页都没见全。九千岁凭什么认定我知道上面写了谁?”
萧炎没有追问。
他拿起桌上的拓本,压着纸角折回原样,又把它推到远处。拓本离开灯下,半行朱批也隐进暗处。
“不知道就算了。”
他靠回椅背,右肩随动作低了一些。
“缺了一半的证据,只能用来查,不能用来定罪。你若拿猜测替别人填名字,皇后连证词都省得伪造了。”
苏浅盯着他肩上的药布。
外层刚换不久,靠近肩后的地方已经洇开。颜色沿着布纹往下走,被深色外衣遮住了大半。
她伸手去拿药箱。
萧炎的左手先一步按住她的护腕,拇指正落在结扣旁边,避开了擦伤。
“刚才又麻过没有?”
“没有。”
“你抽手时停了。”
“你的伤口渗血了。”
两人谁也没松手。
春花端着药碗站在桌边,看了看苏浅藏进袖中的右手,又看向萧炎压低的肩膀。她把两只碗并排放下,碗底碰上桌面,发出两声轻响。
“成,都会转话头。”
她拉开药箱,把干净药布、剪子和药膏摆成一排。
“阁主先说,手腕麻了几次。九千岁也说,肩膀从药窖出来后裂了几回。谁少报一次,今晚就多喝一碗药。”
苏浅拿起其中一碗闻了闻。
“你在里面加了黄连?”
“怕二位嫌日子过得太甜。”
萧炎端起自己的药碗,回答得干脆。
“肩伤撞裂两次,顶铁栅时又受过力。回来后右臂没有抬高。”
春花转向苏浅。
苏浅捏着碗沿,沉默片刻。
“麻过两次。一次在车上,一次刚才。”
“还有药房门口。”萧炎补了一句,“她扶门框时换了左手。”
苏浅把药碗放回去。
“九千岁记得这样清楚,审案时也该有这份眼力。”
“本座审的正是伤员瞒报。”
春花将剪子塞进苏浅手里,堵住了他们继续绕话的路。
“先审肩膀。阁主亲自拆,省得九千岁说我下手重。”
萧炎坐直了些,左手解开衣襟。右侧衣料粘着药布,苏浅没有硬扯,先用药液将粘连处浸透,再沿边缘剪开。
汗水浸湿了布边,血从旧伤口渗出,缝线仍牢牢压着皮肉。红肿没有向外扩,眼下无需重新缝合。
苏浅用干净药棉压住伤口。
“旧线没断。今晚不许受力,也不许侧睡压住右肩。明日若还渗血,你就留在府里。”
萧炎垂眼看着她换药。
“王妃绑护腕时也该留些余地。伤处肿着,勒得太紧,手掌会继续发麻。”
“我知道。”
“知道的人,在车上解过护腕吗?”
苏浅将最后一层药布按紧,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九千岁若还想加一层,我可以把你的嘴也包起来。”
萧炎果然安静了。
春花拿起笔,在换药册上写下药布、止血散和清创药的用量。写到萧炎名下时,苏浅伸手压住纸面,想把那一行划掉。
“他的药算我这里。”
春花把笔从她手边抽出来,转手递给萧炎。
“王府的药有出处,伤也有出处。谁用的谁签,阁主今日说了不算。”
萧炎接笔,在用药记录后签下名字,落笔没有半分拖延。
苏浅瞥了他一眼。
“签得挺痛快。”
“能签字,总比躺着让人代签强。”
“这笔账从你的俸银里扣。”
“王妃若愿意管本座的俸银,尽管扣。”
春花夺回笔,低头吹干墨迹,嘴角压了又压。
门外传来脚步声,秋月抱着公文进来。她先把大理寺送来的查验帖放在桌上,又展开尚药局旧院的方位图。
“天明后开封旧院名册,大理寺、司礼监、尚药局三方都要到场。封条今夜由两拨人轮守,旧院内任何文书不得增补、抽换或带出。”
苏浅扫过查验帖上的时辰,又将方位图转了半圈。
“完整附页已经离开过药窖。对方若还留着相关东西,天明后便藏不住了。”
秋月点了点旧院西侧。
“名册记载,废院封闭前还有一间晾药房没有清点。那地方靠近侧门,沈棠提到的持牌人正是从那边出去。”
“对方今晚进不了院。”苏浅用左手压住图角,“想转移附页,只能赶在开院前处理最后一处藏匿点。守门的人若肯配合,动静会落在换岗前后。”
萧炎把查验帖拿过去。
“本座亲自带队。”
他说着便要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苏浅先按住袍领,将衣服压回原处。
“你的右手连肩高都抬不到。带队可以,进旧院免谈。”
“本座坐车,不骑马。”
“到了地方也不下车。”
“可以。”
他答应得太快,苏浅看了他一会儿,手仍压着外袍。
萧炎抬起左手,将方位图推到她面前。
“本座不进旧院。王妃是否也肯答应,不单独进入暗处,不甩开护卫,不拿受伤的右手试机关?”
苏浅将晾药房和侧门之间的路线看完,才把图纸折起。
“秋月先核对名册和封条。夏雨护住取出的证物,冬雪控制两个出入口。我负责辨认现场,不离开她们的视线。”
“还有本座。”
“你留在外面,压住司礼监的人。谁想拿手令越过大理寺公文,你让他当众报名字。”
萧炎伸出左手。
“说定了。”
苏浅没有与他击掌,只将受伤的右腕递过去。
“重新绑。勒麻了算你的。”
萧炎拆开护腕,先检查内侧药布。伤口周围仍有些肿,他将皮革放松了一格,绕过腕骨,再把结扣留在她左手能够摸到的位置。
他试了试护腕与皮肤间的空隙。
“若再麻,自己解开。别等春花拿黄连审你。”
春花端起空碗,才发现萧炎那碗已经见底,苏浅面前却还剩一半。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药碗重新放回苏浅面前。
“阁主,药自己不会少。”
苏浅端起来,一口喝净。苦味压在舌根,她皱了下眉,把碗递回去。
萧炎没有催她,只把温水推到她手边。
秋月从公文夹层里取出另一份文书。
“这是封院公文。大理寺与司礼监都盖了印,骑缝处没有破损。送信的小吏还带回来一句话。”
苏浅接过公文,对着灯核过两页接缝。两枚官印各压一半,墨迹连贯,封院时间与查验帖也对得上。
“什么话?”
“旧院管事坚持只认司礼监手令。小吏给他看过公文,他仍不肯开门,还说大理寺管不到尚药局里面。”
萧炎看向公文末尾。那里盖着司礼监掌印,印文清楚,任何人都能认出来。
苏浅把公文折好,收入袖中。
“既然他只认司礼监,明日就让他对着九千岁解释。公文上的印算不算手令,他口中的手令又出自谁手。”
秋月收起方位图,将四人的分工各记一份,随后退出药房准备车马。
春花也端走药碗。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伸手把门留了半扇,免得这两个伤员趁她不在又去碰案卷。
灯影落在两人肩头和腕间的伤布上。桌边只余温水,瓷碗轻碰木面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停。
萧炎没有再问附页写了谁。
他扣住苏浅的手指片刻,力道轻得随时可以挣开。苏浅没有动,只抬眼看他。
萧炎低声说:“明日若有人逼你猜,本座替你把问题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