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东西南北四门全部拿下。
青药旗一面一面被扯下来,扔进火里。
百姓涌上街头,有的哭,有的笑,有胆子大的后生捡起鬼子的钢盔当锣敲。
新一团的战士们在十字街口架起了大锅,熬粥分给饿了几天的老百姓。
李云龙刚走到城楼边,虎子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团长,张大彪营长说,旅长带着警卫连,从北门进来了。让你赶紧过去。”
李云龙整了整军装,把烟锅别到后腰:“走。旅长来验收了。这仗咱们打得怎么样,自己说没用,得旅长点头。”
陈旅长骑在马上,从北门长街慢慢穿过。
他扫视着沿途的断壁残垣。
新一团的战士们一看见他,都慌忙把枪背正,挺胸站直。
旅长下了马,李云龙迎上去,敬了个标准军礼。
“报告旅长,新一团圆满完成东门主攻任务,配合各团攻占平安县城。现在全团正在肃清残敌,安置百姓。”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耳朵上缠的纱布。
“伤怎么样?”
李云龙咧嘴一笑:“皮擦了一下,不碍事。鬼子的子弹见着我都绕着走。”
“少贫嘴。”陈旅长背着手,往城楼走,“东门那块豁口,我看了。打得很硬,爆破时机掌握得不错。这一仗,你新一团是立了功的。”
李云龙跟在后面:“都是旅长指挥得好。”
陈旅长回头瞪他:“你少拍马屁。我还不知道你?打虎亭据点,就你擅自干的事。打平安县,抢着要主攻。你当我不清楚你那点心思?”
李云龙嘿嘿笑,不接话。
陈旅长走到城楼上,望着城内还未散尽的硝烟,沉吟片刻。
“山本一木呢?”
“活的。”李云龙正色道,“在宪兵队后院关着。我让人看着,没让他死。”
陈旅长点头:“带我去。”
关押山本的屋子不大,原先是宪兵队的禁闭室。
山本被捆在一把椅子上,腿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
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镜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陈旅长站在他面前,用流利的日语问了一句。
山本缓缓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却没有说话。
陈旅长改用中文说:“山本一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受过特种作战训练。你在华北干过的事,我们都清楚。”
山本嘴角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你们,只是暂时赢了。”
李云龙一听就要上前,被陈旅长拦住。
“让他说。我倒是想听听,一个败了仗的人,还有多大口气。”
山本忽然放低声音:“平安县城丢了,皇军不会罢休。你们拿下的,不过是一座空城。要不了多久,大军一到,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陈旅长淡淡道:“你犯不着吓唬我。你留在这里,皇军也照样不会管你死活。你已经没用了。”
山本脸色变了。
陈旅长看准了时机,又说:“不过你真要还有一点用,也不会白死在这里。你自己想清楚。”
屋里安静下来。
山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李云龙站在边上,朝虎子使了个眼色。
虎子倒了一碗水,端到山本嘴前。
山本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我可以说。但你们要保证,不杀我。”
陈旅长没说话。
李云龙插嘴:“你他娘的现在有资格谈条件?你看看城外那些烧焦的屋子,看看城里埋了多少死人。你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你心里没数?”
山本垂下了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的特工队,有一份秘密名单,埋在城外西北角一座废窑里。上面记录了日军在晋西北的据点、仓库,还有负责情报的内线。这份名单,皇军高层一直在找。”
陈旅长眼神一凛:“名单还在废窑里?”
“是。我还没来得及取回,就被围了。如果你们想反扫荡,这份名单能帮你们。”山本的声音低下去,“这是我最后的本钱。”
陈旅长站直身,对李云龙道:“你带人,押着山本,去西北角废窑。现在就去。天黑之前把名单取回来。”
李云龙点头,又补了一句:“旅长,城里的事,我让沈泉先顶着。”
陈旅长道:“城里的事我亲自安排。孔捷和徐团长会留两个营。你先走,夜长梦多。”
李云龙叫上魏和尚、虎子,押着半死不活的山本,出了北门。
他们沿着护城河往西北走。
走了约莫两里地,果然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废窑,窑口长满荒草。
魏和尚先摸上去,观察了片刻。
“团长,没人。不过地里有些新脚印。”
李云龙推了山本一把:“哪边?别耍花招。”
山本用手一指:“窑南边,埋在一堆碎砖下面。”
虎子带人过去翻。
果然,在几块断砖下,找到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页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张手绘防线图。
李云龙借着天光看了看,把东西包好,塞进怀里。
“和尚,这老狗要是敢骗我们,就在这儿把他做了。”
魏和尚按了按刀柄:“团长,放心,我会一直盯着他。”
山本苦笑道:“我现在骗你们,没有意义。我只想活命。”
“活命?”李云龙回头,冷冷看着他,“你活着一天,那些死在平安县的老百姓也不答应。不过今天先留着你,等旅长定。滚上马。”
众人折返回城。
天已经擦黑。
李云龙刚进北大堂,旅长就迎上来。
“拿到了吗?”
李云龙从怀里掏出铁盒,递了过去。
陈旅长打开,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如果这上面是真的,那咱们根据地周围,敌人埋了不少眼睛。有些还在咱们的队伍里。”他缓缓放下名单,“这次打平安县,是对的。可后果,也比咱们想的严重得多。”
李云龙问:“怎么?”
陈旅长说:“上面来报,日军华北方面军已经从太原方向调了两个联队,正向平安县扑来。不是报复,是要把咱们一口吃掉。”
话音未落,孔捷、程瞎子、徐团长也都被叫了进来。
陈旅长把那份兵力表摊在桌上。
“两天之内,日军援兵就可能到。我们不能守城。得撤出去,往山里走。但这份名单不除,我们走到哪儿,敌人就跟到哪儿。”
他扫视一圈:“我的意见,先打内线,再破外网。趁敌人没到,把埋在各县的钉子全拔掉。然后再跟来的日军联军玩一场大的。”
孔捷一拍桌子:“旅长,你说怎么干吧。独立团听你的。”
陈旅长看向李云龙:“李云龙,这几天你新一团当尖刀。平安县是你打下来的,这份名单也是你拿到的。后面的扫荡和反扫荡,你还得给我顶上去。”
李云龙把腰一挺:“旅长,你下命令。刀山火海,我李云龙也敢闯一闯。”
陈旅长点点头:“散会。明早五点,先拔离平安县最近的三个点。”
转身之际,他忽然又停住脚步,扭头对李云龙说:
“对了,山本一木不能留着。就按你自己的规矩办。”
李云龙沉默一瞬,点头道:“我明白。”
风从北窗灌进来,吹得油灯直晃。
李云龙走到屋外,抬头看着满天星斗。
“山本,就让你看看,中国人是怎么把丢的东西,一件一件抢回来的。”
夜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