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峒比资料上写的还要偏。
从机场出来换了两趟车,最后一段路连车都开不进去,两人沿着山间小道徒步走了近两个小时才到。路不好走,泥泞湿滑,两旁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落叶的腥甜气息。
陆沉渊走在前面,步伐很稳,遇到难走的地方会回头拉她一把。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力度刚好,不重不轻。
古寨被群山环抱,一条溪流从寨中穿过。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木墙,最老的房子据说有三百年历史。寨门口站着几个穿民族服饰的老人,看见他们,其中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迎了上来。
是沈先生吧?老者说的是带口音的普通话,我是寨老,姓盘。
盘老。沈鹤归点头,电话里说的情况——
先别急,先进寨喝口茶。盘老侧身引路,脚步比看起来稳健得多。
进了寨,沈鹤归不动声色地开了观地气。
一看之下,她眉头微微皱起。
整个古寨的地气被污染了。
正常的地气应该是温润的、流动的,像溪水一样在地下脉络中穿行。但落花峒底下的地气是灰黑色的,像墨汁渗进了宣纸,从寨子后方某个方向蔓延过来,将整座寨子笼罩在一片阴毒邪气之中。那邪气像蛛丝一样缠绕在每栋吊脚楼的地基下,又细又密,拔不净、扯不断。
邪气源头在寨子后面。
寒龙潭的方向。
她不动声色地收了观地气,跟着盘老进了寨子中央的公房。
公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老老少少,脸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疲惫——那是长期睡不好觉的人才有的灰败气色。几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眼窝乌青,显然也没能幸免。
盘老给他们倒了茶,坐下来叹了口气。
三个月了。老人的声音沙哑,每晚子时,全寨人准时入梦。不是一个一个做,是同时。一闭眼就到了那个地方——一个血红色的水潭。
他端茶的手在抖。
水潭底下有东西。我们看不见它,但它在看我们。那种眼神……像是在看食物。
第一个出事的是盘阿婆。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接话,声音发颤,她早上没起来,家里人去叫,发现人已经硬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破了胆。
第二个是盘二狗,第三个是盘小妹。盘老闭了闭眼,都是睡过去的,再没醒过来。
公房里安静下来,几个年轻的后生脸色发白。
胡扯。
一个壮汉从角落里站出来,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他是寨里的猎户,叫盘大力,据说年轻时一个人在山里待过半个月,徒手杀过野猪。
什么邪祟?我看就是大伙睡不好产生了幻觉。盘大力瓮声瓮气地说,我在山里打了二十年猎,什么怪事没见过?还不是——
你昨晚梦到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坐在你床头。
沈鹤归的声音不大,但公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盘大力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对你笑了。沈鹤归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动但动不了,想喊也喊不出声。她在你床头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凑到你耳边说了一句话。
盘大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她说——沈鹤归顿了顿,你是下一个。
扑通。
盘大力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敢徒手杀野猪的壮汉,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瘫在地上,牙齿打颤的声音全公房都听得见。
公房里炸了锅。
她怎么知道的?
大力昨晚真的——
神仙,这是神仙啊!
她真能看到梦里的东西!
盘老猛地站起来,枯瘦的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沈鹤归:沈先生,您……您真能看到?
沈鹤归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盘老。
她开了观人气。
盘老面相苍老,额纹深刻,山根处有一道极淡的暗色断纹——那是丧子之相。但断纹旁边又有一条细纹缠绕,说明那个孩子并非正常夭亡,而是与水有关。鱼尾纹下方有一颗暗痣,痣色泛灰,对应幼子。
盘老。沈鹤归开口,三十年前,您在寒龙潭边丢过一个孩子。
公房里的嘈杂声瞬间停了。
盘老的身体晃了一下。
是个男孩。沈鹤归的声音放轻了些,那年他三岁。您带他去潭边洗衣服,一转头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您找了三天三夜,连尸首都没找到。
盘老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全寨人面前,老泪纵横。
是……是我的小儿子。他的声音碎成了片,盘安。他叫盘安。我就转了个身……就转了个身啊……
盘老——旁边的人想去扶他。
盘老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把脸,直直地看着沈鹤归:沈先生,我儿子……他是不是还在那里?在潭里?
沈鹤归沉默了片刻。
他的魂还在潭里。她说。
盘老的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出来,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我今晚会入梦。沈鹤归站起身,在那之前,谁也不要靠近寒龙潭。
当夜子时。
沈鹤归盘坐在公房的床上,陆沉渊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背靠墙壁,双目微合。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
我在外面。他说。
沈鹤归闭上眼,以观人气法门守住自身神识,主动沉入梦境。
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片血红色的世界里。
头顶是一轮巨大的血月,月光将一切都染成暗红色。脚下是泥泞的滩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水藻的腐臭。四周灰蒙蒙的,看不到边际,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
面前是一个水潭。
水潭不大,但水是血红色的,黏稠得像血浆,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沈鹤归低头看向潭底。
水下沉着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只鼎。
青铜鼎,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潭底。鼎身上缠着九条粗壮的黑色锁链,锁链从鼎身延伸到潭底的四个方向,像是在锁着什么。锁链上刻满了符文,在血月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鼎在轻轻震动。
每震一下,潭水就泛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沈鹤归盯着那只鼎看了片刻,目光忽然一凝。
水潭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红衣,长发垂到腰际,赤着脚站在潭边的泥地上。她背对着沈鹤归,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血月的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那影子的形状不像人——倒像一条蛇。
然后,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沈鹤归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和水潭一样,是血红色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红皮。
但沈鹤归能感觉到,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