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归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的山影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她深吸一口气,将梦中的画面在脑中过了一遍。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梦中那股怨念太浓,即便已经醒来,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戾气。
碎片在寒龙潭底。
但潭里有东西——那不是普通的邪气,而是。
千年前封印碎片时,妖星的余气从封印裂隙中渗透出来,与地下水脉的阴寒之气交融,年深日久化成了妖瘴。那东西没有实体,但能侵入梦境、侵蚀心神,比寻常邪祟难缠十倍。
更麻烦的是,妖瘴和七杀劫同根同源——都是妖星的余气。
沈鹤归看向门口。
陆沉渊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和她入睡前一模一样。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睁开眼。
怎么样?
碎片在潭底。沈鹤归披衣下床,但潭中有妖瘴,千年妖星余气化成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陆沉渊。
你不能靠近潭边。
陆沉渊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态度。
妖瘴和你体内的煞气是同源的。沈鹤归压低声音,你靠近三丈之内,煞气会被引动。谢无咎说的那里的东西你承受不起,指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不会靠近。他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沈鹤归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没再争。她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说不会靠近,就真的不会靠近。但他说不会让她一个人去,也同样是认真的。
天亮后,两人去了寒龙潭。
潭在寨子后方三里地的山坳里,四周古木参天,枝叶遮蔽了大半天空。还没走到潭边,沈鹤归就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连空气都比别处低了好几度,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转过一片灌木丛,寒龙潭出现在眼前。
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飘着一层极淡的红雾,像血丝一样在水面上蜿蜒。潭边寸草不生,泥土是黑褐色的,踩上去松软得不对劲。连虫鸣都听不到,死寂得像另一个世界。
陆沉渊在距离潭边四丈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沈鹤归看了他一眼——他记住了三丈的界限。
她独自走到潭边,蹲下身,开了观物气,伸手去碰潭水。
指尖刚触到水面——
一股强烈的怨念和杀意顺着指尖猛窜上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怨念,是成千上万个被妖瘴吞噬的生灵临死前的绝望、恐惧和恨意,浓缩成一股洪流,直撞她的神识。那些残魂在尖叫、在哭喊、在哀求,无数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把锥子往太阳穴里钻。
沈鹤归闷哼一声,猛地收手。
怎么了?陆沉渊一步上前,在三丈线外停住。
没事。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妖瘴比我想的浓。
她站起身,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陆沉渊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他离潭边不到三丈。
陆沉渊,别——
话没说完,陆沉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紧接着,一丝黑血从他鼻孔里流下来,然后是嘴角、耳道、眼角——七窍渗血。那血不是红的,是乌黑的,带着一股腥臭气。
七杀劫暴走了。
体内的煞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和潭中的妖瘴产生了共鸣。那股蛰伏了许久的凶戾之气瞬间冲开明面上的压制,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一头脱困的凶兽,要将他的身体从内部撕裂。
陆沉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死死撑着地面,指节发白。他的眼睛变成了暗红色,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那是七杀劫发作到极致的征兆。
沈鹤归动了。
她的手探入怀中,一枚稳脉钉已经扣在指间。一步跨到陆沉渊身后,左手扶住他的肩膀,右手稳脉钉对准后腰命门穴——
稳脉钉刺入穴位三分,不深不浅,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几乎是同时,沈鹤归咬破右手中指,将指尖血点在陆沉渊眉心。她的血中含着清气,是沈鹤归修炼了两世的底子,至纯至正,专克一切邪煞。
血点落在眉心的瞬间,陆沉渊浑身剧烈一震。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然后那层暗红像退潮一样缓缓褪去。
三息。
从暴走至镇压,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沈鹤归的手稳得像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
陆沉渊粗重地喘了几口气,七窍的黑血慢慢止住了。他撑着地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抬起头,第一句话是——
别靠近潭边。
沈鹤归愣了一下。
你都这样了还管我?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沉渊看着她,眼底还残留着煞气暴走后的赤红,但目光是清醒的。
我怕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很低,伤了你。
沈鹤归沉默了。
山风吹过潭面,那层红雾轻轻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身。
她蹲下来,握住了陆沉渊撑在地上的手。
他的手冰凉,但在被握住的那一刻,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反握,又克制住了。
你不会。沈鹤归说。
三个字,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
陆沉渊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最终还是翻过掌心,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握,只是搭着,像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过了片刻,沈鹤归松开手站起来。她看向寒龙潭,目光沉了下来。
谢无咎的短信应验了。
那里的东西,他承受不起。
她做了一个决定。
你留在岸上。沈鹤归说,我独自下潭。
不行。
陆沉渊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的,又快又硬,和他平时的清冷克制判若两人。他撑着地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
沈鹤归转头看他。
你在岸上,我反而更安全。她说,你下了水,煞气被妖瘴引动,我不仅要取碎片,还要分心救你。
陆沉渊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让她一个人下水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他无法接受。
沈鹤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安气符,走到他面前,把符塞进他手心。然后她将他的手指合拢,包住那张符。
替我守着。她说。
陆沉渊低头看着手心被他握住的安气符,指腹下符纸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很久,他才开口。
两个时辰。他声音沙哑,两个时辰你不上来,我下去。
沈鹤归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转身走向寒龙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