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沈鹤归盘坐在房中,周身气机流转。
天星心诀在识海中运转,银色光点如星河流转,汇聚成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越来越长,越来越高,像一道正在筑起的堤坝。
她能感觉到壁垒在成型。
一层、两层、三层——每筑起一层,心海便稳固一分。银色的光壁从心海底部拔地而起,向着四面八方延展,壁面上浮现出细密的星纹,像星辰运行的轨迹。
但就在壁垒即将合围的瞬间,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你筑得越高,摔得越碎。
沈鹤归心神一震。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心海深处响起的。苍老、悠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银色壁垒猛地一顿。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说,重要的是——你不觉得孤独吗?
沈鹤归没有回答,全力运转心诀,壁垒继续升高。
你从小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声音继续,像毒蛇吐信,别人当你是怪物。你被抛弃,被误解,被追杀。活了两世,两世都是孤身一人。
银色光壁微微颤抖。
我不是孤身一人。沈鹤归在心中回答。
是吗?那声音低笑,你身边确实有人。陆沉渊、秦九歌、顾寒、沈若兰……可他们真的懂你吗?
沈鹤归没有说话。
你站在天命之巅,能看到气运流转,能断人生死。声音继续,但你看不到自己的命。这种恐惧,他们能理解吗?你半夜惊醒的时候,他们在吗?你独自面对那些气运枷锁的时候,他们替得了你吗?
壁垒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们替不了。那声音轻声说,没有人能替你。因为你是天命之体,独一无二。这既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诅咒。
裂纹在扩大。
沈鹤归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反驳,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因为她知道,有些孤独确实是无法分担的。
我活了千万年。声音忽然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悲伤,看着星辰一颗颗亮起,又一颗颗熄灭。星系诞生,文明毁灭,我都在看。没有人和我说话,没有人知道我存在。你知道千万年的沉默是什么感觉吗?
沈鹤归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起了小时候。被姜家关在柴房里,透过天窗看星星的夜晚。那些星星亮了又灭,她一个人看了一整夜。想起那些她能看到气、别人看不到的日子。想起被当成妖怪、被指指点点的童年。
孤独。
她确实孤独过。
但——
你错了。
沈鹤归睁开眼。识海中,银色壁垒上的裂纹停止了蔓延。
我以前确实孤独。她看着那片暗红色的意识海洋,一字一字开口,但现在不是了。
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确定?
陆沉渊会为我挡下一掌,哪怕明知道打不过。沈鹤归说,秦九歌会跟我冲进天倾谷,哪怕怕得发抖。顾寒嘴上不说,但每次我回头他都在。沈若兰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心诀传给我。
银色光壁重新亮起。
这些人,你都看到了。她说,你觉得我还孤独吗?
他们终究会死。那声音冷冷道,凡人百年,于我不过一瞬。你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等他们都化成灰,你还是一个人。
那就等他们化成灰了再说。沈鹤归毫不退让,至少此刻,他们在。至少此刻,我不是一个人。
你——
而且你说错了一件事。沈鹤归声音平静却坚定,你活了千万年,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从来不敢真正靠近任何人。你把自己关在那颗星星里,看着别人生老病死,然后告诉自己——是他们不配理解你。
银色光壁骤然拔高!
真正孤独的人不是我。
是你。
轰隆——
银色壁垒彻底合围!
一道完整的、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壁将她的心海牢牢护住,壁面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星纹,像一面由亿万颗星辰铸成的盾。暗红色的意识潮水撞上壁垒,被弹了回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那道沉默了。
许久,它再次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意外。
有趣。千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能在我面前守住心防的人。
过奖。沈鹤归冷冷回应。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那声音低笑,壁垒挡得住意识入侵,但替星术呢?你要主动打开意识,把我从宿主身上剥离。到那时候,你的壁垒就是你的牢笼——你出不去,我进得来。
沈鹤归心中一凛。
三天后见。暗红色的意识潮水缓缓退去,像退潮的海水,到时候,我看你能撑多久。
心海恢复了平静。
沈鹤归睁开眼,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后背,双手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神无比清明。
壁垒成了。
鹤归。
陆沉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打扰,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
我没事。沈鹤归长出一口气,壁垒筑成了。
妖星意识跟你说话了?
沈鹤归顿了顿,它很孤独。
陆沉渊皱眉:你动摇了?
一瞬间。她坦白道,它说了一些……戳心窝子的话。但它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它说我是一个人。沈鹤归看着他,可我不是。
陆沉渊没有说话,但目光柔和了几分。
不过它也提了个醒。沈鹤归站起身,银色星纹在眉心一闪即逝,替星术需要主动打开意识,到时候壁垒反而可能成为束缚。我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有办法吗?
天星心诀最高境界不是死守,而是壁化万象——壁垒不是墙,是水。沈鹤归闭目感受了一下,它能挡,也能放。我需要在这两天内摸到那个门槛。
两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沈鹤归走到窗边,推开窗。西边天空的暗红色又浓了一分,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它说三天后见。那就三天后见。
沈若兰的伤呢?陆沉渊问。
苏衍说星图能撑三天。沈鹤归沉默了一瞬,三天后……如果我们赢了,我亲自给她治。
如果输了呢?
没有如果。沈鹤归转过身,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陆沉渊走到她身边,你总是一个人扛,我总得问问。
沈鹤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她没有推开他靠近的肩膀。
天星心诀的心魔关卡,你看到了什么?陆沉渊忽然问。
孤独。沈鹤归说,它让我看到小时候被关在柴房里的样子。一个人看星星,一个人说话,一个人等天亮。
陆沉渊的手微微收紧。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沈鹤归轻声说,现在不一样了。
陆沉渊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那片暗红。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在。
沈鹤归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