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作坊每日能提炼五十斤左右的白糖。
按照王恒的吩咐,分装成一两一个的小油纸包,上头盖着王记杂货铺的朱红小印。
每包约半斤左右,作价二两银子。
这个价钱,对于平头百姓来说很是肉疼,但逢年过节或是家中有人生病滋补,咬咬牙也能买上一包尝尝鲜。
而对于镇上那些员外老爷和富商来说,更是便宜得如同白捡一般。
消息传得飞快。
隔天一大早,南街王记杂货铺刚拉开门板,门前就早已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听说了没?王记铺子里今儿开卖雪花白糖!真正如雪一样白的甜糖,半点渣子都没有!”
“昨儿林员外家的小厮买了一包回去,听说泡水喝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连府上的老夫人都赞不绝口呢!”
“快往前挤挤!听说一天就卖那么几十包,去晚了可就抢不着了!”
铺子里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
“诸位贵客莫急!排好队!一人限购一包,按号牌来拿!”
五十斤白糖,整整一百包,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便被哄抢一空。
后头没买到的人只能眼巴巴地交了定钱,领了明天的号牌才肯散去。
王记杂货铺的门槛险些再次被踩破,柜台里装银子的木匣子沉得都快抬不动了。
与此同时,清河县县衙。
沉重的生铁栅栏门被推开,宋巧儿和李氏被狱卒粗暴地推搡了出来。
外头正午的日头毒辣,李氏被晃得两眼直发黑,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
她屁股上挨的那十板子虽然过去了一个月,结了厚厚的黑痂,可稍微挪动一下步子,皮肉还是扯得钻心疼,只能佝偻着后背,一瘸一拐地往前蹭。
宋巧儿走在后头,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她身上原先光鲜亮丽的细布襦裙早就变得污浊不堪,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面皮蜡黄,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了下去。
原本姣好的模样如今瞧着比街头的叫花子好不了多少。
在大牢里熬了整整一个月,馊饭糙米刮得她肠胃生疼,小产落下的病根更是让小腹日夜发坠,疼得她直冒虚汗。
“闺女,咱们……咱们现在上哪儿去啊?”
李氏扶着酸痛的腰杆,抹着脸上的黄土,声音沙哑。
宋巧儿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找徐爷去!”
她肚子里原本怀着的可能是徐宗庆的种,虽然孩子没保住,可徐宗庆当初在软榻上搂着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她还记在心头。
她祈祷徐宗庆真会这般绝情,好歹也得给她娘俩一笔安家银子。
两母女一路相互搀扶着,忍着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白眼,好不容易挪到了城东徐家大宅的后门。
李氏抓起门上的铜环,急急忙忙地拍打起来。
门房的小厮拉开一条门缝,一见门口站着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妇人,立马捏住了鼻子,满脸厌恶地呵斥。
“哪儿来的要饭叫花子?滚一边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徐府后门也是你们能拍的?”
“小哥!我是巧儿啊!你快去跟徐爷通报一声,就说巧儿从牢里出来了,求徐爷见巧儿一面!”
宋巧儿扑上前去,急切地抓住了门槛。
那小厮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抬手就是一推。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丧门星啊!
我家少爷早就发过话了,你害得徐家在公堂上丢尽了脸面,少爷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还想见少爷?
少爷说了,往后要是见你们娘俩敢在徐家门前晃荡,直接打断你们的狗腿!
滚滚滚,赶紧滚远点!”
话音刚落,后门里呼啦啦冲出两个手持粗木棍的家丁,劈头盖脸就朝母女俩身上抽了过来。
李氏吓得杀猪般大叫,拉着宋巧儿连滚带爬地逃开,后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两闷棍,疼得她在石板路上直打滚。
后门砰的一声合拢,落了重锁。
宋巧儿跌坐在泥水洼里,看着紧闭的大门,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走投无路之下,两人只能转头去寻林秀才。
林秀才原本在镇上给宋巧儿租下的那个小院子,早就被房东给收了回去。
房东嫌她们母女坐过大牢晦气,把屋里的东西全扔到了大街上。
林秀才也是个惧内的,家里那个悍妇正满大街找他算账呢。
他不敢大张旗鼓出面,只能趁着晌午偷偷摸摸溜出来,把母女俩领到了清河镇最西边的一处臭水塘旁。
这儿有一间荒废多年的烂茅草屋,墙壁是用泥巴和麦秸糊的,裂了好几道大缝子。
除了一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板床,连个喝水的破瓦罐都寻不见。
林秀才从袖子里摸出几十个铜板塞给宋巧儿,红着眼圈小声交代。
“巧儿,我实在没办法了,家里那个母老虎天天搜我的身,这是我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嚼头。
你们先在这破屋里避避风头,等过阵子风声平息了,我再想办法接济你们。”
说完这番话,见宋巧儿没有挽留的意思,林秀才便悄悄离开了。
李氏瘫在破木板床上,看着屋顶漏进来的刺眼光亮,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
“造孽啊!真是造了孽啊!
想当初在宋家村,咱们好歹也是体面人家,如今怎么就沦落到住这猪圈狗窝里了啊!”
宋巧儿坐在床沿边上一言不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满是霉点的泥巴墙,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干尸。
过了两日,宋巧儿下腹坠痛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嘴角全烧起了燎泡。
李氏瞧着闺女这副快要断气的模样,心里到底舍不得,只能拄着一根捡来的破木棍,兜里揣着那几十个铜钱,一步三挨地往镇子街市上走,打算去药铺里抓两副最下等的活血止痛药渣。
刚走到南街路口,李氏就发现前头的人流全往一个方向涌去,热闹得像是赶大集一样。
她好奇地往前挪了几步,定睛一瞧,前面那栋挂着大红绸布门庭若市的铺子,正是王记杂货铺!
铺子门口排着两条长龙,七八个伙计在门槛里头忙得脚不沾地,满大街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甜香气。
李氏拉住身旁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胖大娘,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老姐姐,这王记铺子怎么聚了这么多人?他们又在卖什么稀罕物呢?”
那胖大娘回过头,满脸喜色地晃了晃手里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你还不知道哪?王家开的作坊,又弄出大宝贝来了!
这叫雪花白糖!你瞧瞧,白得跟天上的雪块子一模一样,放在嘴里甜得能把心窝子化开!
半斤就要二两银子呢!
这东西金贵得很,每天就卖那么几十包,后头排队的有钱老爷多出钱都买不到呢!”
李氏伸着脖子往那油纸包里瞟了一眼,瞧见那晶莹剔透的细密糖粉,整个人都呆住了。
旁边一个挑担子的老汉也跟着啧啧称赞。
“何止是白糖啊!
听作坊那边的人传,他们还在家里自个儿造出了大夏天的冰块呢!
那可是皇宫大内才有的神仙物件!
人家王举人如今不仅功名在身,买卖做得满山阳县数第一,家里更是添了喜事!”
“什么喜事啊?”胖大娘连忙追问。
老汉嘿嘿一笑,拍着大腿说道。
“王举人的那个夫郎,前几天顺顺当当生了个闺女!
母女平安,长得白白胖胖的别提多招人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