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议论声扎进李氏的耳朵眼里。
李氏站在燥热的人群外头,低头摸了摸自个儿裤兜里仅剩的那几十个沾着泥巴的烂铜钱,又想起躺在破茅草屋里半死不活的闺女,气得她浑身直哆嗦。
她连药都顾不上抓了,拄着破木棍,一路骂骂咧咧地赶回了西边的破茅草屋。
刚一脚跨进漏风的门槛,李氏就把手里的破木棍狠狠砸在地上,坐在泥地上拍着胸口大嚎。
“没天理啊!老天爷瞎了狗眼啊!
凭什么大房那一家子风光无限,咱们娘俩就要在这受尽活罪啊!”
宋巧儿靠在干草堆上,费力地睁开眼睛,声音虚弱不堪。
“娘,你又在外头瞎嚷嚷什么呢?”
李氏抹着眼泪,咬牙切齿地把在街上听来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那王记杂货铺如今又发了大财了!
弄出了一种雪花白糖,半斤就要二两银子,满镇子的有钱人抢破了头!
那宋青山更是好命,听说前几天顺顺当当生了个闺女。
王家还给下人们都发了赏钱!
凭什么啊!
巧儿,你的身子坏了,怀的骨肉化成了一盆血水,他宋青山凭什么就可以享福!”
原以为宋巧儿听了这些话,会像往常那样歇斯底里地咒骂摔打。
可奇怪的是,宋巧儿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整间破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李氏有些害怕地抬起头,看向床上的闺女。
只见宋巧儿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原本苍白消瘦的脸庞在昏暗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她的两只眼睛睁得极大,眼眶周围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深处翻滚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毒与疯狂。
没有眼泪,也没有谩骂。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空气,嘴角甚至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抹阴森扭曲的笑意。
宋青山顺利生产了?
王家富贵齐天了?
而她宋巧儿,名声烂透了,子嗣没了,身子垮了,活得像一条人人喊打的野狗!
这一切的痛苦和耻辱,凭什么全要由她一个人来背?
既然她已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里,彻底爬不出来了,那谁也别想在上面好好活着!
同归于尽!
大家一起去死好了!
宋巧儿的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沙哑的咯咯笑声,听得李氏后脊梁骨一阵阵冒凉气。
“巧儿……你别吓娘啊,你这是怎么了?”李氏战战兢兢地唤了一声。
宋巧儿缓缓转过头来,眼底的疯狂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异常平静甚至温和的面孔。
“娘,我想通了。”
宋巧儿轻声开口,语气平缓得吓人。
李氏愣住了。
“想通了?你想通什么了?”
宋巧儿伸手拉住李氏粗糙的手掌,低声说道。
“咱们在这清河镇是彻底过不下去了,名声坏了,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我不想再在这儿受罪了,咱们回老家去,或者去更远的府城,隐姓埋名重新过日子。”
李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对对对!离开这个倒霉地方!娘也是这么想的!可咱们身上就这么几个铜板,路费从哪儿来啊?”
宋巧儿从床板底下拉出那个唯一带出来的旧包袱,从里头翻出了几件当初徐宗庆赏赐的绸缎衣裳,还有李氏压箱底的一对耳环和一根碧玉簪子。
“娘,把这些东西全拿去当铺死当了。加上林秀才给的那些碎银子和铜钱,能凑多少是多少。有了盘缠,咱们雇一辆马车,走得远远的。”
李氏看着那些首饰有些肉疼,但一想到能离开这个鬼地方重新做人,便一咬牙,抱起包袱就往外走。
“行!娘这就去当铺!只要能离开这儿,娘什么都听你的!”
看着李氏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宋巧儿脸上的温和神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森然的寒意。
离开清河镇从此亡命天涯?
她根本就没打算离开清河镇!
她就算是死,也一定要拉着宋青山那个贱种一起陪葬!
傍晚时分,李氏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钱袋子,里头装着十两雪花碎银。
“巧儿!当了!一共十两二钱银子!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啊?”
宋巧儿一把将钱袋子夺了过来,揣进自己的怀里,语气不容置疑。
“娘,你去镇子东头找个常年跑长途的马车夫,先不用给定钱,让他明儿一早把马车停在镇子外头的岔路口等咱们。你现在就去,免得去晚了人家接了别人的活儿。”
李氏丝毫没有起疑心,擦了一把汗,高高兴兴地又拄着木棍出了门。
等李氏走远了,宋巧儿立刻从破木板床上爬了起来。
她拖着沉重疼痛的身子,换上一身勉强能遮住面孔的旧衣服,用粗布帕子将整张脸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鹫的眼睛。
她揣着那十两银子,脚步踉跄却步步决绝地朝着清河镇南面的王家新宅子走去。
这一个月在大牢里,宋巧儿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盘算着怎么报复。
她随便打听了一番,便得知王家新宅子里如今添了不少下人。
后院不仅有奶妈,还新买了几个小丫鬟,专门负责在灶房和后院两头跑腿送水。
宋巧儿躲在王家新宅后巷的一棵大槐树后,死死盯着紧闭的后角门。
夏日的黄昏闷热难耐,蚊虫在草丛里嗡嗡乱飞。
宋巧儿在阴暗的角落里足足蹲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后角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半新桃红布衫,挽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挎着一个空竹篮,哼着小曲儿从后门溜了出来。
这小丫鬟叫春桃,是前阵子牙婆刚领进王府的,平日里负责把灶房里炖好的滋补汤羹送到宋青山的偏院里去。
宋巧儿眼神一厉,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闪身而出,一把扯住了春桃的衣袖,将她猛地拽进了巷子深处的死胡同里!
“谁啊!放开……”春桃吓得失声尖叫。
“闭嘴!再叫掐死你!”
宋巧儿压低了嗓子,声音沙哑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怀里的钱袋子掏了出来,拍在春桃的手心里,顺势解开了袋口。
一袋子的雪花碎银晃得春桃眼睛发直,原本到了嗓子眼的叫喊声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春桃咽了一大口唾沫,两只手下意识攥紧了钱袋子。
“你……你是谁?你给我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十两银子!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宋巧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里面装着她在暗巷黑市里买来的烈性砒霜粉末。
她把那包药粉硬塞进春桃冰凉的手心里,凑到春桃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声音阴冷,让人毛骨悚然。
“只要你明早把这包粉末倒进宋青山的月子补汤里,看着他喝下去!这十两银就全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