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大年脚步一顿，愣愣地转过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啥日子？”
愣了两秒后，他道：“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啊？咋了，机床难道还挑日子干活？”
“对啊，腊月二十八。”江妤双手抱胸，笑盈盈地看着他，“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代师傅，你难道打算带着徒弟们在车间里吃年夜饭吗？”
代大年胸脯一挺，理直气壮：“为了‘暴雨’早日上战场，别说年夜饭，我老代今年就是睡在二车间不回家，那也乐意！我家那口子要是敢啰嗦，我跟她急！”
江妤秀眉一挑，故意叹了口气，苦着脸摇摇头：“代师傅，你可饶了我吧，你要是大过年的不回家，嫂子非得提着擀面杖杀到五所来不可。”
“到时候传出去，全京城都得说我江妤是个不让人过年的周扒皮、杨白劳了！”
“哈哈哈哈！”全场爆发出轰堂大笑。
季昀站在江妤身侧，听着自家媳妇儿俏皮的调侃，冷硬的唇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代大年被笑得老脸一红，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江总师，我这不是心里急嘛……”
“心急也得讲究劳逸结合，把身体熬垮了，明年拿什么给我打硬仗？”
江妤收敛笑意，朗声道：“二车间今年的生产任务，到今天下午正式结束！”
“一会儿我和林教授负责把‘暴雨’的全套核心图纸和测试数据封存入库，代师傅和王师傅带人把样车妥善保养罩起来。”
“干完手头这点收尾活儿，所有人立马下班！从明天腊月二十九开始，一直到正月初五，全车间放假七天！初六早上八点咱们再准时开工，大伙儿都痛痛快快回家，过个舒心年！”
“七天假？！”
“我的天，整整一个礼拜！”
“江总师万岁！”
许猛和一帮大学生彻底沸腾了，激动得上蹿下跳。
那些连轴转了几个月、胡子拉碴的老工人们也是喜出望外，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往年年底赶任务，大年三十能放半天假就算顶天了，谁敢想今年居然能正儿八经歇上七天！
就在车间里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的时候，敞开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是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和猪叫声。
后勤处处长老刘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羊皮袄，满头大汗地跑进车间，扯着嗓子大喊：“江总师！江总师在不在？”
“军工部后勤司和军区联勤部派了两辆大卡车过来，说是组织上特批的年货，给咱们拉了三头三百斤重的大肥猪，还有五百斤白面和两百斤纯胡麻油！这会儿全卸在食堂大院里了！”
车间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瞪大，不可思议地看向门口的老刘，随后又齐刷刷地转向江妤。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三……三头大肥猪？还有五百斤精白面、两百斤胡麻油？老刘，你没看错批条吧？是不是拉错地方了？”
这会儿城里定量供应抓得紧，普通人家过年凭票也就买上半斤八两肉包顿饺子，哪见过几百斤大肥猪直接往车间拉的阵仗！
江妤笑着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没拉错，这是我今天散会后，特意找唐部长和程司令给大家伙儿申请的过年福利！”
她看着众人呆滞的模样，声音里透着一股护短的豪气：“这几个月，大伙儿跟着我没日没夜地熬，啃干馍馍、喝冷水，手上不知道添了多少冻疮和伤疤，家里老人孩子都跟着受委屈。”
“如今咱们把满分答卷交上去了，总不能让功臣们空着手回家过年！”
“老刘！”江妤转头看向后勤处长，“立马叫食堂的师傅们烧开水、支大铁锅！今天下午把那三头猪全宰了，咱们全车间加后勤保卫，热热闹闹吃一顿杀猪菜！”
“剩下的猪肉、白面和胡麻油，你拿秤严格按人头分！咱们车间一百三十五号人，今天下班前全部打包好，让大伙儿提着大肉回家，给老婆孩子好好解解馋！”
轰——！
二车间彻底沸腾了！
分肉分面，还给油！这简直是神仙都羡慕的顶格年货！
“江总师，太感谢你了！”孙铁一个大老爷们，激动得眼泪差点飙出来。
“我家那两个半大小子，打入冬起就念叨着吃红烧肉，这回我提几斤大肉回去，非得把他们乐疯不可！”
“谢谢江总师！过了年回来，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那十二辆炮管给您磨得跟镜子一样亮！”
江妤笑着摆摆手：“行了，都别客套了，想早点吃上杀猪菜，就赶紧干活！”
她看向林远：“林教授、晴晴、许猛，你们跟我去二楼保密室封存图纸；代师傅、王师傅，样车交给你们；其余手头没活的年轻同志，跟刘处长去食堂帮忙按猪烧水！”
“得令！”孙铁带着十几个大小伙子嗷嗷叫着冲出车间，跟着老刘直奔食堂杀猪去了。
代大年和王建国则带着几十号老师傅，先用温水和特制防锈油将“暴雨”样车的每一寸装甲和炮管擦拭得纤尘不染，随后抬来军绿色特制防静电加厚帆布，四角拉紧，结结实实地将百吨巨兽包裹起来，连轮毂都上了机械锁。
二楼核心保密室内，季昀守在门口充当临时警卫，江妤与林远站在两米高、半米厚的特制钛合金密码保险柜前。
赵晴晴和许猛将一摞摞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档案袋递过来。
“暴雨零号样车总装结构图，共六十四张，核对无误。”林远推了推眼镜，神色肃穆地在登记册上签下名字。
“交叉跳跃电控时序源码及矩阵布线图，共三十八张，实弹测试波形胶片十二卷，核对无误。”
江妤核验完最后一份绝密参数，签上自己的名字，将全套资料整齐码入保险柜底层。
厚重的合金柜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这套保险柜采用军工最高级别的双人双锁机制。
江妤转动左侧转盘，输入六位动态密码；林远插入右侧特制十字机械钥匙，连转三圈拔出。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锁定指示灯由绿转红，“暴雨”的核心机密被彻底封存。
等江妤和林远走下二楼时，天色已经擦黑，鹅毛般的雪花又飘了起来。
但五所的大院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食堂门前的空地上支起了三口一米多宽的大铁锅，底下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浓白鲜香的肉汤翻滚着气泡，大块的五花肉、猪血肠和东北酸菜在锅里上下沉浮，霸道的肉香味顺着北风飘满了整个大院。
大伙儿捧着大号搪瓷盆，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满嘴流油的杀猪菜。
吃饱喝足后，老刘站在食堂台阶上按名册点名。
工人们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两根麻绳系好的五斤大肥肉、一布袋雪白的面粉和一瓶澄亮金黄的胡麻油，脸上洋溢着朴实又满足的笑容，互相道着新年祝福。
季昀把江妤那份年货拎上吉普车后备箱，发动车子预热，等着她跟工人们道别。
代大年左肩扛着白面袋子，右手提着那刀沉甸甸、带着厚厚猪油膘的五花肉，哼着京剧小调，脚步轻快地跟王建国告别，转身朝着五所一号大门的廊道走去。
风雪呼啸，走廊顶上的白炽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代大年正盘算着回家让老伴儿先切半斤肉包顿白菜猪肉饺子，刚拐过一车间外侧的风雪廊道，一道瘦高阴沉的人影突然从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迈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代师傅，这么晚了，这是发了什么好东西，笑得这么开心？”
代大年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一车间主任葛翼双手插在兜里，正站在廊道台阶下，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他手里那刀足有五斤重的年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