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大年把肩上的白面袋子往上颠了颠,粗壮的手指拎紧了绑猪肉的麻绳。
“葛主任啊,还没下班呢?”
代大年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把手里那刀带着厚厚白膘的五花肉往怀里护了护,生怕沾上廊道外头吹进来的雪沫子。
葛翼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刚才食堂大院里杀猪烧水、欢声笑语的动静闹得震天响,那股子霸道的炖酸菜猪肉味儿顺着窗户缝往一车间钻,勾得他手底下那帮技术员心猿意马,连图纸都画不下去。
他派小张去后勤处问,老刘却两手一摊,说这是军工部和军区专门批给二车间专项组的慰问品,一车间连根猪毛都分不着!
同样是留洋回来的总师,同样是在五所搞火箭武器,凭什么江妤那边吃肉分油,他一车间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葛翼盯着代大年油光发亮的嘴角,语气泛酸:“代师傅,你们二车间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开了国营肉联厂呢。”
“国家现在经济这么困难,前线战士还在吃炒面,你们倒好,在研究所里搞大呼隆,大口吃肉大秤分油,就这么挥霍公家的物资,也不怕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代大年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浓眉拧成了疙瘩。
他这辈子最烦这种端着文化人架子、嘴里却净吐酸水的读书人。
“葛主任,你这话我老代可就不爱听了!”代大年把左肩的面袋子卸下来,墩在干燥的台阶上,叉着腰道。
“什么叫挥霍公家物资?这三头大肥猪和白面,那是我们江总师凭真本事向唐部长和程司令申请来的庆功年货!”
“庆功?”葛翼嗤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代大年一眼,“代师傅,咱们都是搞军工科研的,不是街头卖艺的。”
“搞科研讲究的是严谨的弹道方程和长周期的试验验证,你们二车间关起门来敲敲打打才几个月?连篇像样的学术论文都没发表过,这就开始庆功了?糊弄外行领导还行,在我面前就别吹这大气了。”
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启龙、林远带着许猛等几个年轻大学生,手里同样拎着大刀猪肉和胡麻油走了过来。
刚好把葛翼这番冷嘲热讽听了个正着。
许猛是个一点就着的年轻脾气,当场就要撸袖子理论,被旁边的徐启龙抬手按住了肩膀。
林远扶了扶眼镜,面色严肃地走上前:“葛主任,科研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在纸面上写几篇花团锦簇的文章。”
“二车间的成果,自有军区首长和靶场数据做评判,还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林教授,你一个京城大学的堂堂正教授,跑去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打下手,居然还替她吹捧上了?”
葛翼摇着头,满脸惋惜与讥讽,“多管火箭炮的流场干扰和齐射共振是国际公认的世纪难题,连毛子国的专家都只能靠牺牲精度来妥协。”
“你们倒好,闷头造了个铁壳子拉出去转一圈,回来就开始宰猪分肉,这不就是典型的浮夸风吗?”
代大年听得火冒三丈,往前跨了一大步,“葛主任!你少在这儿酸溜溜地放屁!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代大年,你说话放尊重一点!我是五所的一车间主任!”葛翼脸色沉了下来。
“主任咋了?主任就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代大年唾沫星子横飞,大嗓门在风雪廊道里嗡嗡回荡。
“我们二车间吃肉,那是因为我们昨天在甲级靶场,一炮把四十公里外的秃鹰岭花岗岩山头削平了五点四米!毛子国的喀秋莎现在连给咱提鞋都不配!”
代大年上上下下打量了葛翼一眼,冷笑道:“你们一车间守着所里最好的暖气房,霸占着进口的检测仪,折腾了整整两年多,屁都没搞出一个。”
“上个月去靶场试射单管火箭,点火直接炸了膛,把发射架都崩飞了半边!你们倒是没搞大呼隆,你们光在那儿喝西北风、烧国家的钱玩听响了!”
“你……你血口喷人!”葛翼被揭了最痛的短处,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特种发射药的燃速不稳定,是国内基础工业不达标导致的实验意外!你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钳工懂什么尖端科学!”
“我老代是不懂你们洋人那套弯弯绕,但我懂一个理儿!”代大年重新扛起白面袋子,拎着大肥肉晃了晃,“能打胜仗、能护住前线战士命的炮,就是好炮!”
“葛主任,你要是眼馋这大肥肉,明儿个你也造出一台能削平山头的铁家伙来,别说吃杀猪菜,我老代亲自去给你喂猪!没那个金刚钻,就别在这儿挡着爷爷们回家包饺子的道儿!”
“哈哈哈哈!代师傅说得痛快!”许猛和一帮大学生憋不住,轰然大笑起来。
徐启龙也拍了拍代大年的肩膀,冲着面色铁青的葛翼客气地点了点头。
“葛主任,天儿冷,这肉要是冻硬了回去不好切,我们就先走了。祝你春节愉快啊!”
一行人说说笑笑,拎着沉甸甸的年货擦着葛翼的肩膀大步离开,留下满廊道的肉腥味儿和欢声笑语。
葛翼站在原地,寒风灌进他的呢子大衣领口,冻得他直打哆嗦。
削平了四十公里外的秃鹰岭?
这怎么可能!
四十公里射程、四十管齐射,还要保证落弹精度,这在现阶段的流体力学和材料学上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代大年这帮泥腿子肯定是在吹牛!
葛翼咬着牙,正准备转身回办公室写材料向军工部举报二车间弄虚作假、铺张浪费,廊道尽头突然跑来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干事。
“葛主任!原来您在这儿,让我好找!”
来人是军工部部长唐志南的秘书小周。
葛翼整理了一下衣领,迅速摆出高级知识分子的矜持姿态:“是周秘书啊,这么晚顶着风雪过来,是不是唐部长对我上次提交的一亿美金进口五轴机床申请有批复了?”
小周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开口:“葛主任,唐部长让您现在立刻去军工部他的办公室一趟,有重要调令宣布。”
小周做了个请的姿势:“车就在大门口等着呢,您赶紧跟我走吧。”
葛翼心头一喜。
年底紧急召见,还提到了重要调令,难不成是上面终于意识到单管精确制导火箭才是未来的主流方向,准备给他追加经费、升级项目级别了?
“好,我回屋拿个公文包就走!”葛翼顿时腰杆挺直,刚才被代大年挤兑的郁闷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