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绝塞 > 第57章 临死前,他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57章 临死前,他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

从响塘堡回来后,巴图尔一直在等。

等雪化。等李砚来。等一个结局。

这几天他不再召集骑兵训话,不再检查火铳和弓箭。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

乌兰敖包的石堆在晨光里黑黢黢的。巴图尔每天天亮都站在石堆前,望着南边的方向——地平线始终空旷。

他的队伍剩不到三百人。老兵递来一把磨好的弯刀,刀刃轻轻一碰就割破了手指。巴图尔接过刀,看着血珠往下淌,没有擦。

“李砚到哪了?”

“三十里外。一千四百多人。”

巴图尔转过身,面对那不到三百个人。

“六年前,我父亲在这里等赵孟奎。赵孟奎从后面绕过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一万铁骑散了,草原上的人再没抬起头来过。今天我在这里等李砚,我不会让他绕过去——正面打。”

有人笑了一声。认命的、好笑的笑。

巴图尔没看那个人。

“你们中有人会死。但李砚今天必须死在这里。他活着回响塘堡,东真人的大汗会踏平我们的草场,杀了我们的女人,卖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名字会被人忘了,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他把弯刀举过头顶,刀尖上还沾着他的血。

“所以我求你们一件事——今天别怕死。”

风从北边吹来,经幡猎猎作响。

老兵第一个拔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三百把刀举起来,晨光里闪着冷光。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懂了。

巴图尔看着南边地平线上出现的那条灰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来了。”

三百人列阵。火铳手居中,一百把新火铳,枪托上刻着东真人的蝌蚪文。巴图尔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知道三十步内能打穿两层铁甲。

李砚的白马出现在视野里,铁甲闪着光,头盔上的红缨像一团火。身后七百响塘堡骑兵,深蓝号衣,胸口绣着“李”。再往后,七个部落的旗帜——乌珠穆沁部的白旗、斡难部的黑旗、科尔沁部的蓝旗,一面面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现在那些旗跟在李砚后面,来打他了。

两军隔着干涸的河床对峙。

巴图尔骑着黑马走出来,马蹄踩在石头上,哒,哒,哒。李砚也骑着白马走出来。两匹马相距不到五十步,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李砚。”

“巴图尔。”

“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来?”

巴图尔笑了,一闪就没了。他的目光越过李砚的肩膀,落在那七面旗上。

“你一个汉人,让草原上的人替你打草原上的人。”

李砚坐在马上,看着他,没说话。

巴图尔等了一会儿,等他辩解、嘲讽、什么都行。但李砚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匹白马上,像坐在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地方。

巴图尔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合拢了。

“你懂什么?”

李砚勒转马头,走回自己的队伍。没有回头。

巴图尔一个人骑在河床中间,风从背后吹来,披风猎猎作响。

李砚回到阵前,接过李纪平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黄良斌蹲在地上擦短刀,李砚说别擦了。巴特尔提来马奶酒,李砚说打完再喝。德布在地上画画,李砚捡起树枝画了一个圆,说这是太阳。德布笑了:“将军,您画得比我还丑。”

远处,巴图尔的身影消失在河床另一头。

李砚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列阵。”

河对岸,巴图尔的三百人排成三排:刀手在前,火铳手中,弓箭手在后。老兵蹲在阵前往箭簇上抹毒——东真人用狼粪熬的,擦破皮就能要命。

巴图尔看了一眼那些火铳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指节发白。练过没几次,十个人里能有三个打准就不错了。但火铳的用处有两样:杀人和吓马。他只要那一百把火铳同时响起来的时候,李砚的阵型能乱一瞬。

“少千户。”

“嗯。”

“李砚那边一千四百多。”

“我知道。”

“咱们三百。打不过。”

巴图尔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老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就打吧。”

巴图尔拔出弯刀。

“草原上的人!今天,我们不是替东真人打的!不是替大汗打的!我们是替草原上的人打的!替那些被李砚杀了的人!替那些跪在雪水里、血水里、火里的人!”

他把弯刀往前一指。

“杀——”

三百人齐声怒吼。三声,一声比一声绝望。

巴图尔第一个冲出去。黑马从河床里跃起,鬃毛飞扬。

身后一百把火铳响了——轰、轰、轰。枪声连成一片,白烟腾起。弹丸有的打中了人,有的打中了马,有的火铳炸了膛。李砚的骑兵阵型顿了一下,前排的马被枪声惊得扬起了前蹄。

巴图尔看到了那一顿。他冲得更快了。

火铳手们打完第一枪就愣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有人慌乱地重新装药,有人把空火铳一扔拔出了刀,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巴图尔没有回头。他冲进了李砚的队伍里。

李砚拔出长刀,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他举起刀,七百骑兵同时拔刀。

“响塘堡——”

“在!”

“跟我冲——”

两军撞在一起。

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巴图尔的弯刀砍向李砚的脖子,李砚侧身躲过,刀锋削掉了一绺头发。李砚反手一刀,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巴图尔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被砍中了脑袋,半个脸没了。一个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他用手塞回去,趴在马背上继续冲。一个被钢臂弩射穿了胸口,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兵骑在马上射光了箭,拔出刀。一个年轻的响塘堡骑兵冲到他面前,胸口全是破绽,老兵一刀捅进去,刀尖从后背穿出来。年轻的骑兵瞪大眼睛,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头一歪,死了。

老兵把刀拔出来,血喷了一手。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疼——一支箭插在那里,箭尾还在颤。是谁射的?无所谓了。

他从马上摔下去,躺在河床的石头里,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他小时候跟着父亲放羊时见过的天空。他的手松开,刀落在石头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巴图尔没有看到老兵倒下。他正在找李砚。

他杀了三个人,又杀了两个人——不知道是哪个部落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找到李砚。

黑马忽然惨叫一声,前腿中箭跪了下去。巴图尔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地上,举着刀,四处张望。

他看到了那匹白马。在人群里穿梭,像一条白色的鱼。马背上的人穿着铁甲,一刀一个。

李砚。

巴图尔朝他冲过去,靴子踩在血水里,溅起红色的泥。弯刀上全是豁口,但还能杀人。

“李砚!”

李砚回头。

一支箭射中了巴图尔的黑马,黑马倒在血泊里,不动了。巴图尔踩着马的尸体继续跑。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歪了一下没有倒。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他单膝跪下来,但没有放下刀。

他跪在血水里,抬起头看着李砚。李砚骑在白马上,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十步。

巴图尔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恨。李砚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巴图尔忽然想笑。他打了两年,恨了两年,跑了两年,跪了两年,最后只换来一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杀了我。”

他紧握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李砚翻身下马,靴子踩进血水里,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巴图尔张开嘴,像是要说“杀了我”或者“我不降”。但最终,他只是闭上嘴,把弯刀举起来,刀尖对着自己的胸口。

李砚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翻身上马。

“降者不杀。”

四个字。战场上忽然安静了。刀不砍了,箭不射了,马不跑了。

巴图尔跪在那里,刀尖抵着胸口。他抬起头,李砚没有看他,正望向南边。巴图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正在散去的硝烟和几面翻卷的旗。

李砚勒转马头,穿过战场,朝南边走去。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阳光吞没了。

巴图尔跪在血水里,跪了很久。

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人杀他。巴特尔骑着花马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父亲活着的时候,我敬他。你活着的时候,我可怜你。”

巴特尔打马走了。那日松经过,看了他一眼,眼里什么都没有——比李砚的眼睛还空。

草原上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带着自己的死人,带着自己的伤员,带着自己的仇恨。

最后只剩下巴图尔一个人。

他跪在乌兰敖包的石堆前。肩膀还在流血,大腿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疼被一种更大的东西盖住了。草原那么大,天那么大,他跪在中间,什么也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干成暗红色的壳。他搓了搓手,血壳掉下来,露出白的皮肤——白得不像一个骑马人的手。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他的手也是白的,不握刀,只握笔。他父亲请了一个汉人先生教他写字,说他有天分,将来能当大学士。他父亲又说,草原上的人不需要大学士,需要王。

所以他放下笔,拿起了刀。

刀一拿起来,就再也放不下了。

太阳西斜了。巴图尔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站不稳,扶住石堆,额头贴在冰冷的石头上,经文硌得生疼。

“长生天,你看见了吗?你看见我父亲怎么死的了吗?你看见草原上的人怎么跟着李砚来打我的了吗?”

没有人回答。风从北边吹来,经幡猎猎作响。经幡上的字他小时候认识,现在不认识了。他离家太久,久得忘了草原上的文字,忘了草原上的人。

他记得的只有仇恨。可现在仇恨也没了——李砚没杀他,他连恨的理由都没了。

他觉得很累,累得想躺在血水里闭上眼睛。但他不能躺。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把弯刀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间,一瘸一拐走到黑马的尸体前。马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巴图尔蹲下来,伸手把它的眼睛合上。

“你去找我父亲吧。告诉他,我尽力了。”

他站起来,看着北边。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东真人的援军,没有左贤王的骑兵。只有天,只有地,只有风。

他一个人。马死了,腿伤了,刀卷刃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不是苦笑,只是脸在替他说什么。

巴图尔开始往北走,一瘸一拐,左腿拖着右腿。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鬼。

走了不到一里地就走不动了。箭伤又流血,脸白得像纸。他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暖洋洋的,舒服得想睡觉。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个穿响塘堡号衣的年轻人骑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巴图尔?”

“是。”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将军让我来的。”

“来杀我?”

“不是。”年轻人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扔到他面前,“将军让我送这个给你。”

包袱里是一块烙饼、一壶水、一小包金创药、一卷白布。

巴图尔愣住了:“他为什么——”

“将军说,你不肯降,他不能带你回去。但你不能死在这里。”

年轻人勒转马头,打马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巴图尔坐在石头上,抱着那个包袱,一动不动。

烙饼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