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吃了半张烙饼,喝了半壶水,把金创药敷在伤口上,用白布缠了几圈。白布很快就红了,但血止住了——至少暂时止住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草原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踩进坑里,差点摔倒。他的腿越来越疼,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不敢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变得很模糊,像隔了一层大雾。他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不大,两岸相距不到五十步。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水流得很急,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歌。
巴图尔蹲在河边,捧起水洗了洗脸。河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洗掉了脸上的血,露出了下面的皮肤。皮肤是黄的,黄得像秋天的草。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他看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巴图尔。巴图尔是草原上的雄鹰,是巴图鲁的儿子,是那个发誓要杀了李砚的人。水里那个人不是。水里那个人只是一个疲惫的、受伤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废物。
他站起来,准备过河。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对岸的人。
对岸的河滩上,站着几个骑马的人。
穿着东真人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背着弓。是东真人的斥候,三四个人的样子。他们也看到了他。
一个斥候指着巴图尔,说了句什么,其他人笑了起来。笑声很大,隔着河都能听见。
巴图尔站在河边,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喊一句:我是巴图尔!我是大汗的人!范学士认识我!
但他没有喊。不是因为喊不出来。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是谁?
他是东真人的狗。他是草原上的叛徒。他是杀了自己同胞的刽子手。他是李砚放走的一条命。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岸的斥候又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斥候举起了弓,搭上了箭。箭簇在晨光里闪着光,像一颗星星。
巴图尔看着那支箭,没有躲。
箭飞过来,带着风声,的一声。
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上拍了一巴掌。他低头一看,一支箭插在胸口上,箭尾还在颤。
血从箭杆旁边渗出来,慢慢地,像一朵红色的花在衣服上绽放。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
巴图尔跪下来,跪在河滩上。
河水从他膝盖旁边流过,冰凉冰凉的。他把手伸进水里,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水底变形、扭曲,像一条条白色的虫。
他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映着他的脸,胸口那支箭的箭杆横在水面上,把倒影切成了两半。水在流,倒影在晃,那支箭也在晃。
水面晃了一下,晃出一个人影。骑在黑马上,穿着铁甲,手里握着弯刀。那人坐在马背上,腰杆挺直,下巴微微抬起。
巴图尔的嘴唇动了动。
父亲。
水面又晃了一下,那个人影散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一个跪着的、胸口插着箭的、头发花白了的男人。
河水从膝盖往上升,漫过了大腿,漫过了腰。他没有动,就那么跪着。水是冰的,但他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凉了。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冬天,母亲蹲在火堆旁边煮奶茶,他把手伸到火边烤,母亲握住他的手,说冰的,还不行,然后塞进自己的皮袄里捂着。
他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看了看。手泡得发白,掌心的伤口翻着,被水泡胀了。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攥不紧了。
水声很大。哗啦,哗啦,哗啦。他听着那个声音,像是在听人一遍一遍地说着什么。他忽然听懂了——那不是水声,是风。风从河面上吹过去,把草吹弯了又弹起来。草根上的泥被水冲走了,露出下面白色的根须,在水里一绺一绺地飘着,像是有人在伸手,又像是有人在放手。
他想起父亲。响塘堡城门口,雪地里,父亲跪着,一个穿铁甲的将军站在他面前。父亲说你放我走,我会再来,将军说我知道,父亲问那你为什么还放我走。
他当时站在远处的山坡上,觉得那个将军很蠢。
现在他知道了。
巴图尔笑了一下。水漫过了他的胸口,箭杆抵着河底,把他撑住,没有倒下去。他把下巴搁在水面上,看着对岸。对岸空了,只有石头和水。
父亲。
他往前趴下去。河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喉咙里。那支箭的箭杆被他压断了,断茬戳进河底的沙子里。他的手在水底下松开,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又像是已经不想接了。
河面上冒了几个气泡,然后水面平了。
水还在流。哗啦,哗啦,哗啦。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河面上,河水闪闪发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河滩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烫,冒着热气。一群鸟从南边飞来,落在河滩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在石头缝里找虫吃。
有一只鸟跳到了那具趴在浅水里的尸体上,歪着头看了看,啄了啄他的衣服,发现不是虫子,就跳开了。
尸体一动不动。脸埋在水里,背朝着天,后脑勺上有一块疤——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磕的,留了疤,一直没有长出新头发。那块疤现在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皱起来,像一片干了的树皮。
风吹过河滩,把他后脑勺上那几绺没被水打湿的头发吹起来,一绺一绺的,像干枯的草。
没有人来收他的尸。
没有人知道他死在这里。
三天后,一个牧民赶着羊群经过河边,发现了那具尸体。他蹲下来,把人翻过来,面朝上。人已经泡涨了,脸肿得认不出是谁。牧民在他身上翻了翻,什么也没翻到。没有银子,没有干粮,没有刀——刀被水冲走了。
牧民站起来,对着那具尸体站了一会儿,然后赶着羊群走了。
羊群从他身边走过,咩咩地叫着。一只小羊羔停下来,用鼻子拱了拱他摊开的手掌。掌心朝上,手指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小羊羔的鼻子蹭到了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活的,是被水流带动的。小羊羔吓了一跳,蹦跳着追羊群去了。
河滩上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水声,风声,鸟叫声。
巴图尔死后的第三天,那日松带着两个斡难部的年轻人去了河边。
他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那日松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木棍,低头看河滩上的石头。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他停下来,弯腰,伸手到石头缝里摸。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凉的,刀刃。
他把那东西从石缝里拔出来,是一把弯刀。刀鞘被水冲走了,刀身上全是泥沙,刀刃上的豁口被水泡得发白。刀柄上的皮绳断了两根,剩下的也泡得发软了。那日松翻过刀身,刀柄根部刻着一行小字——草原文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巴图尔·巴图鲁之子。
那日松攥着那把刀,攥了很久。刀身上的泥沙被他的手掌擦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暗的铁色。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那些水锈。
一个年轻人在下游喊:那日松叔,这里!
那日松走过去。巴图尔的尸体脸朝上躺在河边的一块平地上,不知道是牧民翻过来的还是水冲上来的。脸肿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那日松蹲下来,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眼皮合上了,但嘴唇还张着,像是在喊什么。那日松看了那嘴唇一会儿,没有替他合上。
他站起来,把刀放在巴图尔胸口上,刀刃朝里,刀柄朝外。
带回去。他说。
两个年轻人把尸体抬起来,放在马背上。那日松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