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停在了人民公园门口。
陈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骑回这里。也许是因为这条路走了太多遍,车把自己拐进来的。也许是因为这座城市里,他想不出还能去哪里。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梧桐叶子反射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地面上的积水映出破碎的霓虹倒影,红的绿的蓝的,像打翻的颜料盘。公园的铁栅栏门半开着,保安亭里亮着一盏小灯,没有人。这个点,连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散了。
安安从雨披底下探出头来。头发被雨披蹭得乱糟糟的,翘着好几撮。浴袍的袖子太长,他把手缩在里面,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麻雀。“爸爸,”他看了看周围,“这是公园。”
“嗯。”
“我们来玩吗?”
陈默下了车,把安安从后座抱下来。浴袍的下摆拖在地上,他蹲下去,把过长的部分卷起来,在安安腰侧打了个结。安安低头看着,等他弄完,然后抬起头。四岁的孩子,眼睛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他习惯了等。
陈默牵着他走进公园。行李箱拖在后面,坏掉的那个轮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老周把奔驰停在公园门口,没有跟进来。他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里一明一灭。
那条长椅还在。下午坐过的,梧桐树下的那条。椅面上积着雨水,路灯照着,像一面碎了的长镜子。几片梧桐叶子贴在上面,被水浸透了,叶脉清晰可见。陈默把外套脱下来。外套是湿的,但比椅面上积水好一些。他把外套叠了叠,铺在椅子上。
“坐吧。”
安安坐上去。浴袍的结硌着他,他扭了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把腿伸直。腿很短,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他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白色的,太大,用橡皮筋绑在脚踝上。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行李箱立在长椅旁边,歪着,像一只疲惫的动物。
雨后的公园很安静。蝉不叫了,蛙鸣也歇了。只有树叶上的积水偶尔滴落,打在石板上,啪嗒。啪嗒。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被距离拉得很薄,像隔着一层玻璃。江城的夜晚,六月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
安安靠过来。脑袋抵在陈默的胳膊上。陈默把手放在他头上,头发还是潮的,一缕一缕的。
“爸爸,我困了。”安安说。声音黏黏糊糊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睡吧。”
“可是床呢?”
“爸爸身上就是床。”
安安想了想,然后爬到他腿上,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脸贴在陈默胸口。浴袍的布料很软,酒店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家里那种。但安安没有说。他闭上眼睛。
陈默抱着他。长椅是湿的,外套很快洇透了,凉意从大腿渗上来。他没有动。安安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睫毛很长,路灯的光在上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小门牙,有一点往外突。牙科医生说等换牙的时候要矫正。陈默那时候想,矫正就矫正吧,再贵也要做。那是三个月前。现在他不知道安安换牙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负担得起。
他打开手机。银行App的图标是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白色的铜钱。他点进去。
余额:127.53元。
他又看了一遍。127.53。下午在肯德基花了二十块,之前是147.53。小数点前面三位数,小数点后面两位数。他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几遍就会变多似的。没有。
他退出银行App,打开通讯录。联系人不多。工厂的工友,几个跑外卖认识的同行,幼儿园的老师,房东——不对,那是以前的房东。他往下翻。爸。妈。他们的号码是他存得最久的,十一年了,从第一部手机换到这一部,从来没删过。
父亲的头像是一张他拍的花。去年春天,母亲在阳台上种的月季开了,父亲用老人机拍下来,让他帮忙设成头像。拍得模糊,粉红色的一团。但父亲很满意,说好看。
陈默的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
他想起四年前。
婚礼前一个月。他回老家,跪在父母面前。父亲的腰不好,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根自己卷的烟。母亲坐在旁边,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面粉。他们在包饺子,猪肉白菜的,是他从小就爱吃的馅。
“爸,妈。我想娶孙倩。”
父亲吸了一口烟。“想好了?”
“想好了。”
“人家愿意?”
“愿意。就是——”
他没说下去。父亲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彩礼?”
“二十万。”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母亲站起来去关火,围裙擦着手,背对着他。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陈默听见抽屉开合的声音。父亲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张存折。一张农业银行的,一张邮政储蓄的,一张农村信用社的。存折的边角磨毛了,封皮上的烫金字掉了一半。
“这里是十八万。”父亲把存折放在桌上,“还差两万。”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饺子。她把饺子放在桌上,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还有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用橡皮筋扎着。
“镯子是奶奶传给我的。”母亲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拿去卖了吧。加上这些,应该够了。”
陈默跪在那里,说不出话。
父亲把存折推过来。“默啊。爹妈一辈子就这点东西了。你过得好,就值了。”
母亲把饺子推过来。“趁热吃。”
那盘饺子他吃了三个。白菜猪肉馅的,母亲调的馅总是偏咸。但那三个饺子吃在嘴里,没有咸味。只有一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怎么咽都咽不下去的东西。
后来他去卖银镯子。金店的老板看了看,说这是老银,纯度不高,按克收。一对镯子,卖了八百块。还不够。他又去跟工友借,跟同事借,凑足了最后的两万。二十万,装在红色的彩礼袋里,沉甸甸的,拎到孙家。王秀英接过去,用手掂了掂,放在桌上。从头到尾,没有请他坐下喝一杯茶。
婚礼那天,父母来了。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母亲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是特地为婚礼买的,在镇上集市上砍了半天价,八十五块。他们坐在男方亲友席,周围是孙家的亲戚,没有人跟他们说话。敬酒的时候,孙倩挽着陈默的手臂。王秀英拉着孙倩,跟每一桌敬酒,介绍这个姑那个姨。没有介绍过陈默的父母。
婚宴结束,父母要赶晚上的火车回老家。陈默送他们到酒店门口。母亲拉着他的手。“默啊,好好过。”父亲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他从来都不怎么会说话。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陈默给母亲买了一杯热豆浆。母亲接过去,喝了一口。“你爸刚才跟我说,儿媳妇长得真好看。”她笑了一下,“他说你眼光好。”
陈默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开走。绿色的车厢,窗户里父母的影子越来越小。母亲的红色外套,在灰扑扑的车厢里很显眼。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他站了很久。月台上的风很大,吹得眼睛发涩。
那是四年前。
手机屏幕上的通讯录还亮着。父亲的头像,那朵模糊的月季花。陈默的手指悬在上面。他想打过去。想听听父亲的声音。想说,爸,我撑不住了。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像小时候摔了跤,跑回家,扑进母亲怀里哭。
但他没有。父亲有高血压。母亲腰椎不好,阴天就疼,疼得睡不着觉。上次打电话,母亲说父亲最近血压又高了,医生让吃降压药,他嫌贵,两天吃一次。母亲说没事,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陈默说我会寄钱回去。母亲说不用,你自己留着,养孩子费钱。他挂了电话,坐在工厂的宿舍里,看着天花板。
他最终没有寄钱。因为他也没有。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又亮起来。他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工友老刘,上个月借了他五百块还没还。外卖站的王哥,已经借过一次了,没好意思再开口。其他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他关掉了通讯录。
安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浴袍的结松了,下摆散开,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陈默把浴袍重新裹好。安安的皮肤凉凉的,雨后的风吹过来,他往陈默怀里缩了缩。
“冷吗?”陈默问。
安安摇头。但他的手攥着陈默的衣领,攥得很紧。
陈默把他抱得更紧一些。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
公园里又落下一阵水滴。梧桐叶子上的积水被风吹下来,打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是雨又回来了。但没有雨。只是树的眼泪。
陈默仰起头。梧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个天空。从缝隙里,能看见几颗星星。很淡,像快熄灭的灯。风吹过来,树叶上的积水又落下一阵。有一滴落在他脸上,顺着眼角滑下去。他没有擦。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他下午签完字,从咖啡厅出来,从孙倩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就开始在他脑子里打转了。他一直没敢问自己。因为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他问了。
我这四年,到底图什么?
图孙倩?图那个从来不正眼看他的女人?图那个说他“窝囊废”的女人?图那个在离婚协议上签完字、头也不回走掉的女人?
图那个家?图那套他出钱买、写着孙倩名字的房子?图那些他一片一片铺好的地板、一面一面刷好的墙?图那个被张伟翘着脚压着的茶几?图那张被啤酒罐压着的安安的图画?
图那二十万?父母掏空一辈子的积蓄,母亲卖掉奶奶传下来的银镯子,父亲把降压药省着吃。图这些?
他问自己。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进胃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安安。四岁的孩子,蜷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领。浴袍太大了,裹着他瘦小的身体,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睫毛长长的,嘴角有一点干皮。低烧还没完全退,额头贴着陈默的胸口,比别的地方热一些。
下午在肯德基,安安把包子分了一半给他。上午在幼儿园门口,安安问“妈妈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才走的”。昨晚,安安说“爸爸最好了”。
陈默看着安安。看着儿子瘦小的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小手,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小口子。
他知道了。
这四年,他不图孙倩。不图那个家。不图那二十万。
他图的是怀里这个孩子。图的是每天早上安安睁开眼睛,看见他,笑出来的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图的是送安安上幼儿园,他背着小书包跑进教室,回过头喊“爸爸早点来接我”。图的是晚上读绘本,安安靠在他身上,用手指着图画问“这个是什么”。图的是安安说“爸爸最好了”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
他图的是这个。
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陈默把脸埋进安安的头发里。安安的头发有幼儿园洗手液的味道,草莓味的。虽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能闻得到。
“安安。”他低声说。
安安没有醒。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陈默闭上眼睛。
然后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通知。银行的号码,955开头的。他看了一眼,以为是余额提醒,没点开。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又一条。
然后是第三条。同一个号码。
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划开屏幕。三条短信,第一条:【尊敬的用户,您购买的福利彩票第2024xxxx期已开奖,您中得一等奖,奖金……】后面的字被折叠了。
他盯着屏幕。福利彩票。他什么时候买过——然后他想起来了。两周前。那天他送完外卖,路过菜市场门口的彩票店。老板在门口贴了红纸,写着“本站中出二等奖一注”。他走进去,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硬币。安安在电动车后座等他,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是刚才一个外卖顾客给的。他随便选了几个数字。安安的生日,他自己的生日,还有当天的日期。凑了七个数。老板打出彩票,薄薄的一张纸。他随手塞进钱包夹层里。然后忘了。
他看着第一条短信。没看完。诈骗短信。他想。删了。
手指按在删除键上。
然后第二条短信弹出来:【税后奖金1,000,000,000.00元已发放至您的账户。请登录手机银行查收。】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1,000,000,000.00。他数了一遍。十个零。十亿。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个零。他把短信关掉。肯定是诈骗。这种短信他收过太多了。中奖的,中汽车的,中苹果手机的。有一次他还接到电话,说他的手机号码被抽中,中了二十万,让他先交两千块“手续费”。他挂了。在工厂食堂里,旁边工友老刘正在吃面条,听到他的电话内容,笑了一声。“这种你也信?”
他把手机放下。
然后第三条短信弹出来:【江城福彩中心祝贺您中得第2024xxxx期双色球一等奖,请携带本人身份证及中奖彩票至……】后面是地址。市福彩中心,福星路128号。他路过过那里。一栋灰色的楼,门口挂着铜牌。
他拿起手机,手有一点抖。打开浏览器,搜索“双色球第2024xxxx期开奖号码”。页面跳出来。红球:03,07,11,18,23,27。蓝球:09。他翻开钱包。夹层里,那张彩票叠成一小块,折痕已经磨毛了。他打开。数字一个一个地对。03。07。11。18。23。27。蓝球。09。
全对。
他把彩票翻过来。背面印着领奖须知,小五号字,密密麻麻的。第一条:奖金超过一万元需缴纳20%个人所得税。第二条:请于开奖之日起60个自然日内领取。他把彩票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纸很薄,透着他手指的影子。
他打开银行App。蓝色的铜钱图标转了几圈,然后进入主页。余额:127.53元。还是那个数字。他盯着它。然后下拉屏幕。页面刷新。转圈。白色的加载条跑完。
余额:1,000,000,127.53元。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1,000,000,127.53。十位数。十个零。
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然后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整个手臂。抖得手机屏幕都在晃。他把手机攥紧,用力,手指关节发白。屏幕的光照着安安熟睡的脸。安安的睫毛动了动,没有醒。
风又吹过来了。梧桐叶子上的积水落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动。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有虫鸣。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很近。近得像心脏在跳。
他又刷新了一遍。余额没有变。他又刷新了一遍。还是没有变。他退出App,重新登录。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抖得按错了两次。第三次,登录成功。余额:1,000,000,127.53元。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还在。
安安在他怀里动了动。“爸爸……”梦话。含糊的。浴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小的手臂。手臂上有一个蚊子咬的包,红红的。
陈默低下头。他把脸埋在安安的头发里。草莓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孩子身上那种特有的、淡淡的奶香。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说不清。是从下午到现在,从签字到雨夜,从被赶出家门到坐在公园长椅上,所有压在他心上的石头,忽然全部碎了。不是被人搬开的。是碎了。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石头碎掉的时候,人是会哭的。
眼泪流下来。流进安安的头发里。他抱着安安,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没有出声。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出声。他不能在儿子面前哭。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但今天,他打破了这个规矩。
安安醒了。他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陈默。“爸爸?”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陈默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安安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头触到湿湿的泪痕。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手塞进陈默的手掌里。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那只小手,温热的,小小的,四岁的孩子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下午画画时沾的颜料,红色的,洗不掉。陈默握住它。握住这四年里,他唯一没有辜负的东西。
路灯照着他们。长椅上的积水映出他们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浸了水的老照片。梧桐树的影子盖在他们身上。风停了。叶子上的水也不再滴了。整个人民公园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在等什么。
陈默抬起头。云裂开了。星星露出来,一颗一颗的,铺满了整个天空。江城的夜晚,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他把安安抱起来。
“安安。”
“嗯?”
“我们回家了。”
安安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好。”
陈默站起来。行李箱还歪在长椅旁边。他把拉杆拉出来,拖着那只坏了一个轮子的箱子。咯噔。咯噔。咯噔。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走过铁栅栏门。保安亭里的灯还亮着,没有人。老周站在公园门口,烟已经抽完了。他看见陈默走出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陈默抱着安安,走到奔驰旁边。老周拉开后座的门。
“陈先生。”他说。
陈默把安安放进后座。安安陷进真皮座椅里,浴袍散开来,像一朵白色的花。他帮安安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另一边,坐进去。老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很轻,像一只大猫在呼吸。
“去哪里?”老周问。
陈默看着窗外。人民公园的路灯往后退。梧桐树往后退。那条长椅往后退。
“回酒店。”
奔驰驶出公园门口,驶上江城的街道。雨后的路面反射着霓虹灯的光,红的绿的蓝的,像一条流动的河。车窗关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安安靠在座椅上,又睡着了。浴袍的袖子滑下来,手露在外面。手指头微微蜷着。陈默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外套是湿的。他把外套翻过来,用干的那一面。
然后他拿出手机。银行App还开着。余额:1,000,000,127.53元。他截了一张屏。然后打开通讯录。孙倩的号码已经拉黑了。孙母的号码已经拉黑了。孙丽的号码已经拉黑了。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灯光流过他的脸,明明暗暗。
奔驰驶过那个路口。左转是曾经的家。右转是江边。车往右转了。后视镜里,那个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一次,红变绿。然后融进城市的万家灯火里,再也分不清了。
陈默闭上眼睛。手放在安安的手上。温热的。小小的。
“爸爸。”安安在梦里说。
“嗯。”
“包子……给你留的……”
陈默握紧那只小手。车窗外的霓虹流过他的脸,流过他闭着的眼睛,流过他嘴角那道浅浅的、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弧度。
奔驰继续往前开。驶过雨后的街道。驶过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四年的城市。驶过所有那些他跪着活过的日子。后座上,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一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还有一张薄薄的彩票。折痕磨毛了,折成小小的一块。放在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数字全对。十个零。
江城的夜晚,六月的风带着水汽。云全散了。星星铺满了整个天空,像谁打翻了一盒碎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