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又暗了。陈默没有立刻点亮它。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消失了,只剩下路灯从梧桐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安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浴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细小的手臂。手臂上那个蚊子包更红了,安安在睡梦中伸手抓了抓。陈默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个包。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手机背面朝上,冰凉冰凉的。金属外壳沾了雨水,摸上去滑腻腻的。他知道那条短信还在里面。十个零还在里面。他把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短信还开着。税后奖金1,000,000,000.00元已发放至您的账户。
他又数了一遍零。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十亿。不是十万,不是百万,不是千万,不是亿。是十亿。他试图在脑子里想象这个数字。十亿块钱,摞起来有多高?他不知道。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钱,是四年前拎到孙家的那个红色彩礼袋。二十万。一百元一张,两千张。用橡皮筋扎成一捆一捆的,沉甸甸的。十亿是多少个二十万?他在心里算。五千个。他把五千个红色彩礼袋在脑子里摞起来,摞到一半就不敢摞了,太高了,高过这棵梧桐树,高过人民公园所有的树,高过这座城市的任何一栋楼。
他把短信关掉。一定是搞错了。他想。银行系统出错了。或者是什么新的诈骗手法——先给你打一笔钱,让你以为是真的,然后让你交手续费。他听过这种。工友老刘就上过当,被骗了两千块,回来蹲在宿舍门口抽了一夜的烟。
他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头按错了一个数字。退格,重新按。又错了。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有机油的印子,擦不干净。第三次,终于对了。余额:1,000,000,127.53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127.53他是认识的。今天下午看过很多遍。前面那个“1,000,000,”是什么?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眼睛里。数字没有变。
退出App。重新登录。余额:1,000,000,127.53元。
他把手机放下。梧桐树上的积水落下来一滴,打在他手背上,凉凉的。是真的雨。手机里的数字,会不会也是真的?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下翻。银行的客服电话,955开头的。他拨过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里面的等待音。是一首钢琴曲,很轻,他叫不出名字。安安的呼吸很均匀,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路灯照着长椅前面的石板地,积水映出破碎的光。
“您好,欢迎致电xx银行信用卡中心,普通话请按1——”
他按了1。
“个人业务请按1,对公业务请按2,信用卡业务请按3——”
他按了1。
“请输入您的身份证号码或银行卡号,以井号键结束——”
他把银行卡从钱包里抽出来。卡面磨花了,边角翘起来。这张卡他跟孙倩一起办的,婚后第一年。孙倩说要把工资卡交给她管,他说好。每个月工资到账,他留下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转到孙倩的卡上。五百块,要加油,要买烟——他不抽烟,但车间主任抽烟,有时候要递一根。要给安安买零食。要攒着,等孙倩生日的时候买礼物。后来孙倩嫌他礼物买得便宜,他就把烟钱省了。再后来,孙倩说五百块留太多了,减到三百。他答应了。同事叫他聚餐,他说减肥。同事笑他,你这么瘦减什么肥。他笑笑。
卡号输完了。井号键。
“请稍等,正在为您转接人工客服——”
又是音乐。换了另一首钢琴曲。他听着。安安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在做梦。陈默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安的眉头松开了,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您好,工号2046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很甜,标准的普通话。
陈默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哑。“你好。我想查一下我的账户余额。”
“好的先生,请提供您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以便我为您核实身份。”
陈默说了。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安安。客服让他稍等,键盘敲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嗒嗒嗒嗒嗒。
“陈先生您好,我这边看到您的储蓄账户当前余额是——”她顿了一下。很短,半秒不到。但陈默听出来了。那种顿,是人在看到某个超出预期的数字时,本能地停一下。“——十亿零一百二十七元五角三分。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她的声音依然很甜。但甜里面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陈默听出来了。
“这个钱,”他的声音有一点抖,“是从哪里来的?”
“我这边看到是一笔由xx省福利彩票发行中心汇入的款项,汇款附言是‘第2024xxxx期双色球一等奖税后奖金’。陈先生,请问您——”
“你确定?”
“是的陈先生,我这边看到的信息是这样显示的。汇款时间是今天晚上八点四十二分。金额是十亿元整,加上您原有的余额一百二十七元五角三分,合计十亿零——”
“好。谢谢。”
“不客气。请问还有什么——”
他挂了。
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变成忙音。嘟。嘟。嘟。他没有放下。忙音响了很久。然后屏幕自动熄灭。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梧桐树在他头顶哗哗响。他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动不动。
安安醒了。他抬起头,揉着眼睛,浴袍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瘦瘦的肩膀。“爸爸,你在给谁打电话?”
陈默把手机放下。“没给谁。”
“是妈妈吗?”
“……不是。”
安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想妈妈了。”
陈默看着他。四岁的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头绞在一起,指甲缝里有红色的颜料。下午画的画,那幅“我的家”,封面被张伟的啤酒罐压湿了。里面的三个人还在一起。画里,妈妈穿着红色的裙子,笑得很漂亮。
“安安。”陈默说。
安安抬起头。
“妈妈她——”他停住了。他想说“妈妈她不爱我们了”。想说“妈妈她选了别人”。想说“妈妈她说你是拖油瓶”。但他看着安安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妈妈她有事。”他最后说。还是这句话。说了第四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无力。
安安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了。他把脸贴回陈默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浴袍的布料很软。他闭上眼睛。
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想起来——彩票。那张彩票还在钱包里。他把钱包拿出来。仿皮的,黑色的,边角磨得露出里面的纤维。孙倩给他买的,三年前他过生日的时候。打折的,三十九块。孙倩说“就这个吧,反正你用什么都一样”。他用了三年。
他打开钱包。夹层里,那张彩票折成小小的一块,折痕磨得起了毛边。他把彩票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展开。纸很薄,透着他手指的影子。上面印着七组数字,每组七个。第一组是机选的,第二组是他自己选的。安安的生日,他自己的生日,当天的日期。他当时随便凑的,没想过会中。就像他这四年里做的每一件事——认真做,但不敢想结果。
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白光照在彩票上。数字一个一个地对。
第一组。红球:03,07,11,18,23,27。蓝球:09。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开奖号码。页面还在,今天已经打开过好几次了。红球:03,07,11,18,23,27。蓝球:09。全对。
他盯着这两个数字序列。彩票上的。网页上的。一模一样。他把彩票翻过来,又翻过去。纸在他手里沙沙响。
然后他又对了第二组。这是他最常买的那组。安安的生日,4月12日。04,12。他自己的生日,10月19日。10,19。当天的日期,6月15日。06,15。蓝球他选了安安最喜欢的数字,7。这一组,没有中。连一个号码都没对上。他买了两组号码。一组随便选的,中了。一组认真选的,没中。
他拿着彩票,坐了很久。安安在他怀里又睡着了。浴袍的结散了,下摆铺在长椅上,像一小片白色的花瓣。
路灯下,梧桐叶子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晃。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签离婚协议的那天。孙倩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新烫的卷发上。她说“签吧”,就两个字。想起孙母的扇子,敲在桌上,啪地一声。想起孙丽的美甲,酒红色镶亮片,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亮片闪了一下。想起张伟翘在茶几上的脚。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凉鞋,大脚趾从鞋头露出来。想起茶几底下压着的安安满月照。想起安安问“我们为什么不回家”。想起雨里那条湿透的长椅。想起父亲放在桌上的三张存折。农业银行的,邮政储蓄的,农村信用社的。存折的边角磨毛了,封皮上的烫金字掉了一半。想起母亲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的红布包。银镯子,奶奶传下来的。金店老板说纯度不高,按克收,卖了八百块。想起婚礼上父母坐在角落里,没有人跟他们说话。母亲穿的那件红色外套,八十五块,在镇上的集市买的。想起火车站的月台。母亲的红外套在绿色车厢的窗户里越来越小。想起这四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饭。送安安上幼儿园。上班。接安安。做晚饭。洗衣服。周末跑外卖。想起孙倩说“窝囊废就是窝囊废”。想起孙倩说“你看看人家老公”。想起孙倩说“当初要不是你家能出二十万彩礼”。想起孙倩说“安安归你,我不想带着拖油瓶”。想起今天下午,咖啡厅里,孙倩站起来,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哒。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眼泪滴在彩票上。他把彩票拿开,用袖子擦了擦。纸已经有点潮了,他怕洇坏了。他把彩票夹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和安安的满月照放在一起。照片上安安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他把钱包合上。然后他笑了。
路灯下,梧桐树影里,这个穿着湿透工装、指甲缝里全是机油、抱着四岁儿子坐在公园长椅上的男人,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他用袖子擦掉。袖口沾着机油,擦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黑印。他没有察觉。
他笑了,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孙倩没有等到这一天。她连三天都不肯多等。离婚协议签字的那天,距离今天只有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个小时前,他还是那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陈默。七十二个小时后,他可以买下孙倩工作的那家商场,买下孙丽老公上班的那栋楼,买下孙母每天早上跳广场舞的那个广场。但孙倩没有等。她连三天都不肯给他。她急着离婚,急着让他净身出户,急着投入张伟的奥迪A6。她急成那样。好像晚一天,就损失了什么似的。
她确实损失了。她损失了十亿。但她不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在十亿到账前七十二个小时,把一个男人扫地出门的。这个念头让陈默笑了。不是因为报复的快感。是因为这件事本身的荒谬。像老天爷写的一个玩笑。玩笑的 punchline,落在人民公园一条湿漉漉的长椅上。
他把安安抱起来。安安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爸爸?”
“嗯。”
“你怎么了?你在笑。”
“没什么。”陈默说。他把安安托了托,让他趴在自己肩上。“爸爸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好笑的事。”
安安“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把脸贴在陈默脖子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浴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臂。蚊子包消了一些。
陈默站起来。行李箱还歪在长椅旁边。他伸手去拉拉杆。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箱子。坏了一个轮子,拉起来咯噔咯噔响的箱子。里面装着安安的衣服、钙片、相框、图画本。三十四岁的男人,全部家当装在一只箱子里,还没装满。箱子是他结婚时买的。红色,现在褪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被反复洗过太多次的衣服,像在太阳底下晒得太久的窗帘。轮子是在第三年坏的。他抱着安安去赶公交车,箱子从楼梯上颠下来,磕掉了一个轮子。从此就歪着走了。
他把拉杆拉出来。咯噔。
然后他松开手。拉杆缩回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抱着安安,转身往公园门口走。行李箱留在长椅旁边。走了几步,安安抬起头。“爸爸,箱子。”
“不要了。”
“可是安安的衣服在里面。”
陈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买新的。”
安安愣住了。四岁的孩子,对“买新的”这三个字有一种本能的陌生。他穿的衣服大多是亲戚家孩子剩的。过年的时候,陈默会带他去童装店买一件新的,打折的。安安站在店里,不敢摸那些衣服。他指一件便宜的,陈默说挑你喜欢的。他指了另一件。标签翻过来,比第一件贵三十块。他把手缩回去。陈默把那件买下来了。安安穿着新衣服走出店门,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那是去年的事。
“爸爸。”安安趴在他肩上,声音小小的。“我们有钱了吗?”
陈默抱着他走过人民公园的石板路。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安安的头发。
“有。”他说。“以后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陈默以为他在想自己要什么。玩具,绘本,新鞋子。安安开口了。
“那爸爸也给自己买。”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
“好。”他说。嗓子有一点紧。
公园门口,路灯底下,马路空荡荡的。雨后的路面反射着霓虹灯的光,红的绿的蓝的,像一条流动的河。远处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来,车顶灯亮着,黄色的,像一颗低空的星星。陈默伸出手。
出租车停下来。车窗摇下,司机的脸探出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嘴里叼着一根烟。他打量了一眼陈默。湿透的工装,怀里抱着一个穿浴袍的孩子,脸上有一道黑印子。司机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去哪里?”
陈默拉开车门。“全市最好的酒店。”
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久一些。然后他把烟摁进烟灰缸里。
“上车。”
陈默抱着安安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车厢里有一股薄荷味车载香水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挡风玻璃前放着一尊小小的弥勒佛,肚子被阳光晒得褪了色。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拧得很低。
司机发动车子。出租车驶过人民公园门口,驶上江城的街道。安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商店的招牌,关了的,亮着的。一家面馆还开着,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一家药店的绿色十字亮着。一家水果店门口,老板正在把一箱箱水果搬进去。
“爸爸,我们去哪里住?”安安问。
“酒店。”
“酒店是什么?”
“就是可以睡觉的地方。”
“比家里好吗?”
陈默看着窗外。车窗上映出他的脸。脸上的那道黑印子还在。
“好。”他说。“比家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点。老歌变成了新闻播报,又变成了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多云,气温二十二到二十八度,适宜出行。
安安靠在陈默身上,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画着什么。陈默低头看。他画了三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穿裙子的。和在幼儿园画的那幅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家。”安安说,手指头在玻璃上又描了一遍。“爸爸,我,妈妈。”
雾气凝成水珠,从画上滑下来。穿裙子的那个人影最先模糊。然后是小的那个。然后是大的。三道水痕淌下来,像眼泪。
安安看着它们消失。他没有再画。他把手放下来,缩进浴袍袖子里。然后他靠在陈默身上,不说话了。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收音机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又开始放歌。是一首很老的歌,陈默叫不出名字。女声软软的,唱着月亮,唱着夜风,唱着回不去的地方。
后视镜里,人民公园的梧桐树越来越远。那条长椅,那只行李箱,都留在那里了。长椅上还铺着他的外套。湿的,叠成方块。明天早上,环卫工会把它收走,扔进垃圾桶。和落叶一起。和积水一起。和这个夜晚一起。
陈默把安安抱得更紧了一些。安安的浴袍领口歪了,他帮他整理好。然后他拿出手机。银行App还开着。余额:1,000,000,127.53元。他截了一张图。这是第二张。第一张是在长椅上截的。
然后他打开短信。福彩中心那条还留着。他又看了一遍。税后奖金1,000,000,000.00元已发放至您的账户。他把这条短信也截了图。
他想了想,把两张截图都移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打了两个字。他没有打“十亿”,没有打“中奖”,没有打“翻身”。他打了两个字。
“开始。”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出租车驶过江城的街道。车窗外的霓虹流过他的脸。安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长长的。浴袍的袖子滑下来,手露在外面。手指头上还有红色的颜料。画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妈妈,在雾气里化成了水珠,淌下来,不见了。
陈默握住那只小手。
“去凯宾斯基。”司机忽然说。他刚才没说目的地。但他知道这座城里最好的酒店是哪一家。“大概十五分钟。”
“好。”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收音机关掉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声音,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安安均匀的呼吸声。
陈默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流过。他闭上眼睛。手放在安安的手上。钱包放在口袋里。夹层里,那张彩票折成小小的一块,和安安的满月照放在一起。十个零。税后。
江城的夜晚,六月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雨早就停了。云全散了。星星铺满整个天空。出租车驶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安安在梦里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陈默没有看见。他闭着眼睛,嘴角也翘着。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驶过长江。驶过这座城市所有的桥。驶过那些他跪着活过的日子。前挡风玻璃上,小小的弥勒佛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灭。肚子上的金漆褪了,露出底下的陶土。但它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