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青赶到秦老头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昨晚特意跟老头约好了,四点左右出发。怕秦老头等得不耐烦,自己三点半便爬出了被窝。
谁知道到了地方,院门竟然开着。
“秦大爷?”
周长青敲了两下门。
屋里没人答应。
他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推门进去一看,果然,炕上空荡荡的,被褥已经叠好,昨晚搁在桌上的猎枪、挎包和短斧,全没了。
灶膛里还剩着一点火星。
周长青伸手摸了摸炕沿,还是温的。
“嘿,这老头!”
他气得直乐。
昨天说得好好的,一块儿进山,结果秦老头趁着天黑,自己先跑了。
周长青坐在炕沿上想了一会儿,倒没急着追。
老夹沟荒了几十年。
秦老头年轻时虽然去过,可现在山里的路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他要是不知道老头从哪里进山,自己跟着乱跑,弄不好人没找着,反倒把事情弄得更麻烦。
正准备出门,他忽然想起昨天秦老头嘀咕过一句,说要是有条好猎狗跟着就好了。
周长青脚步一顿。
不会吧?
他赶紧锁好门,往韩有田住的地方走去。
……
韩有田的腿还没养利索,这阵子一直住在靠山屯的亲戚家。
周长青到的时候,院里已经有人起来烧火。
韩有田听见动静,拄着木棍从屋里出来。
“长青?大清早的,出啥事了?”
“韩叔,黑子呢?”
“黑子让老秦牵走了啊。”
周长青一听,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啥时候走的?”
“三点来钟吧。”
韩有田打了个哈欠。
“他过来借狗,说你俩今天要去认老路,他先走一步,你随后就跟上。”
说到这里,韩有田瞧了瞧周长青的脸色,忽然明白过来。
“咋的?老秦没跟你说?”
“说了,让我四点去他家。”
“那他这是……”
“怕我拦着呗。”
周长青有些无奈。
秦老头那脾气,他太清楚了。
平时说什么都好商量,真要碰上自己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未必拉得回来。
韩有田也忍不住骂道:“这个老东西!我还寻思你俩一块儿进山,有个照应,这才把黑子借给他。”
“您也别急。秦大爷枪带了,吃的应该也带足了。”
周长青想了想,又问:“他借狗的时候,还说别的没有?”
“问了我一嘴,黑子认不认得石砬沟西边的旧运材道。”
韩有田回忆了一下。
“我说认得一段。以前我带它去那边撵过狍子,那条路虽然荒了,狗还能闻出旧路附近的气味。”
“他听完挺高兴,还从我这儿拿了两块肉,说路上喂黑子。”
周长青点点头。
这下进山方向有了眉目。
秦老头多半是准备从石砬沟那边绕过去。
“韩叔,他说几点回来没有?”
“晌午左右。”
韩有田停了一下,接着说道:“老秦说就是进去瞅瞅以前的猎棚,认认路,不往深处钻。要不然我也不能放心让他带狗走。”
周长青听完,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秦老头虽然倔,却是正经老猎人。
枪、干粮、火种都带着,还有黑子跟着,只要不乱往危险地方钻,应该出不了太大的事。
可这老头偏偏是奔老夹沟去的。
那地方跟普通山林不一样。
几十年前的旧路,如今还剩下多少,谁也不知道。
“韩叔,您在家等着。要是秦大爷回来,麻烦您让人给我捎个信。”
“你要干啥?”
“去找贺卫东。”
周长青说道:“他前些天答应帮着找张老林班图。正好趁这个工夫,把路线弄清楚。”
韩有田点点头。
“行。你放心,我腿虽然不利索,看着家还是没问题的。”
……
天刚亮,周长青便去了林业办事处。
结果扑了个空。
贺卫东昨天去了县里,还没回来。
值班的是个姓刘的中年男人,认得周长青。
听他说完事情,刘同志也皱起眉头。
“老秦自己上老夹沟了?”
“嗯,三点多就走了。”
“这老爷子胆子还真不小。”
刘同志想了想,领着他进了里屋。
“贺卫东去县里就是找老图的。也不知道找着没有,我这儿倒有两张近些年的林班图,你先看看。”
两人把图铺在桌上。
周长青仔细瞧了半天,多少有点失望。
新图倒是画得清楚,可老夹沟那一片只标了山梁和林班界线,早年修过的旧运材道、猎户走的小路,几乎都没有。
刘同志拿铅笔在图上点了点。
“你说的那地方,应该在这一带。”
“不过从石砬沟过去,中间还隔着一道梁。光照这张图走,肯定不行。”
周长青点头。
“那我等等贺同志。”
这一等,便等到了上午十点多。
外头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贺卫东推门进来,肩上背着个旧帆布包。
看见周长青,他还有点高兴。
“长青?正好,我还寻思下午去你家呢!”
话刚说完,见周长青脸色不对,他又问:“怎么了?”
“秦大爷进山了。”
“去哪儿?”
“老夹沟。”
贺卫东愣了一下。
“咱们不是说好,等把图找着再去吗?”
“老头没等。”
周长青把事情讲了一遍。
贺卫东听完,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秦叔这脾气!”
他跟秦老头一块儿进过石砬沟,知道这老爷子赶山的本事,也知道他有多倔。
抱怨归抱怨,手上却没闲着。
贺卫东赶紧把挎包打开,取出一卷发黄的图纸。
“幸亏找着了。县里旧档案柜翻出来的,还是早年林场用的。”
两人把图展开。
这张图明显比刚才那份老得多。
纸边都起了毛,有几处折痕还用纸条补过。
不过图上的旧路倒保存得挺清楚。
“这是石砬沟。”
贺卫东拿铅笔指给他看。
“往北走,这条虚线是以前的运材道。后来山里出了几次滑坡,运材道就废了。”
周长青顺着铅笔往前看。
旧路绕过一片山梁,到了北面便逐渐变窄,最后消失在一片没有详细标注的老林班附近。
“老夹沟就在这片?”
“八成差不多。”
贺卫东点点头。
“秦叔以前说过,那地方附近有老猎棚,还有一条通往北坡的旧路。照地形看,应该就在这片山梁后头。”
周长青盯着图上的路线。
“从石砬沟过去,要走多久?”
“照以前的路算,不算远。可如今路荒了这么多年,实际走起来不好说。”
贺卫东拿铅笔敲了敲其中一段。
“尤其这里,老图上画着防火道,后来修没修通都不知道。”
周长青把位置记下来。
他明白,光凭地图找人肯定不够。
真正进了山,还得靠脚印、折断的树枝和黑子留下的痕迹辨路。
不过有张图在手,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先等等。”
周长青把图卷起来。
“秦大爷说晌午回来,要是到时候还没信儿,咱们就得进山看看。”
贺卫东点头。
“我跟你去。”
“那你下午过来,咱们一起走。”
“成。我把指南针、绳子和手电都准备上。”
……
到了晌午,秦老头没有回来。
周长青先去了一趟秦家。
屋里还是早上那副模样,院子里也没添新脚印。
接着又去韩有田那里问了一声。
黑子也没回来。
这下韩有田坐不住了。
“老秦平时不是个没准点的人。”
他拄着木棍,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难不成真碰见啥事了?”
“现在还说不准。”
周长青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秦老头进山早,若只是去旧猎棚转一圈,按说这时候早该往回走了。
就算中途发现了什么,耽误点时间,也不至于连黑子都没回来。
但山里有时候就是这样。
翻过一道梁,路比原先难走,多耽误一两个钟头并不稀奇。
现在就认定老头出了事,还太早。
周长青没有慌。
他先找到大队长周建民,把情况说明白。
周建民听完,立刻站了起来。
“秦叔一个人进那么深?”
“带着黑子呢。”
“那也不能大意。”
周建民琢磨了一下。
“这样,我去叫几个熟悉北山的人。真要找,大家一块儿去。”
“您先别把人全带上山。”
周长青说道:“贺同志有旧林班图,我们先顺着石砬沟那条路找。您留在屯里组织人手,万一晚上没回来,还得有人接应。”
周建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你放心。真要进山,我把第二拨人给你备好。”
周长青点头,这才回了家。
周福山早听周长河说了这事。
见儿子进门,第一句话便是:“秦叔还没回来?”
“没有。”
周福山脸色沉了下来。
他跟秦老头是几十年的交情,年轻时候还一道上过山。
听说老伙计去了老夹沟,心里比谁都急。
“我跟你们去。”
“不行。”
周长青答得干脆。
“爹,您腿刚养好些。山里这会儿冰雪没化,真要走那种荒了几十年的老路,您去我还得分心照看。”
周福山有些不乐意。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
“我知道您走得动。”
周长青把猎枪放到桌上,检查起弹药。
“可家里也得有人坐镇。您跟周队长熟,要是真得叫第二拨人,谁走哪条路、带什么东西,还得您帮着安排。”
周长河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那我跟你去。”
“哥,你先留下帮爹。”
周长青看了他一眼。
“人手不是越多越好。眼下还不知道秦大爷在哪儿,先去三四个人探路就够了。真要发现他受了伤,回来抬人,还得靠你们。”
周长河听完,没再争。
他转身去了柴棚,没一会儿便抱回来一捆绳子,还有一把短斧。
“绳子我检查过了,没烂的地方。干粮娘给你包好了,火柴也用油纸裹上了。”
周长青接过来,仔细收进挎包。
“哥,谢了。”
“少说这些。”
周长河拍了拍他的肩。
“进山当心点。”
周长青笑着答应。
收拾妥当,已经快到下午两点半。
贺卫东也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
他带了旧林班图、指南针和手电,肩上还背着一卷绳子。
“秦叔有信儿没有?”
“还没有。”
贺卫东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再等半个钟头。
毕竟秦老头经验丰富,若能自己走回来,当然最好。
可过了这个时候,再进山就得摸黑了。
周长青正准备出门找赵满仓,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狗叫声。
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紧接着,便有人在村道上大喊:
“长青!长青!”
“黑子回来了!”
周长青猛地抬起头。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条黑狗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它左肩的毛全被血糊住了,脖子上的牵绳只剩下半截。
周长青脸色一下变了。
“秦大爷呢?”
黑子没往屋里跑。
它站在院门口,冲着北山的方向拼命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