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
周长青几步冲到院门口,蹲下身子。
黑子浑身都是雪,左肩的毛被血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脖子上的牵绳只剩下半截,断口还挂着几根毛刺。
它喘得厉害,见周长青过来,立刻用脑袋顶他的胳膊。
顶了两下,又转身朝院外跑。
跑出去几步,见人没跟上,便停下来冲他叫。
周长青心里一沉。
“秦大爷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黑子自然不会说话,只是叫得更急了。
贺卫东也赶紧走过来。
“这是黑子?”
“嗯,韩叔那条猎狗。”
周长青抓住它的项圈,扒开左肩的毛看了一眼。
伤口已经冻住了不少血,具体伤得多深,一时看不清楚。
他伸手碰了碰,黑子疼得缩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先别动它。”
贺卫东蹲下来,看见那截断绳,也皱起眉头。
“绳子断了,人又没回来,秦叔八成是遇上什么事了。”
“现在还说不准。”
周长青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向了挎包。
他把绳子和干粮重新检查了一遍,又问贺卫东:“你带指南针了吧?”
“带了,图也在。”
“成,咱们准备走。”
这时候,周福山从屋里出来。
他刚才听见狗叫,还以为是院外有人吵架,没想到一出来就瞧见满身是血的黑子。
“咋回事?”
周长青把事情一说,周福山脸色顿时变了。
“老秦真出事了?”
“还不知道。不过黑子自己跑回来,肯定不对劲。”
周福山看看黑子,又看看北山方向。
“我跟你去。”
“爹,咱刚才不是说好了?”
“那会儿不是还没确定出事吗!”
周福山急得声音都大了。
“我跟秦叔认识多少年了?他要真有个好歹,我能在家干坐着?”
周长青没有跟他争。
他知道这时候越劝,父亲越着急。
“爹,您要是真想帮忙,就帮我把第二拨人安排好。”
他指了指黑子。
“现在连秦大爷在哪儿都没弄清楚,咱们先跟着狗找。万一他伤了腿,抬人下山可不是两三个人就能办成的事。”
周福山没吭声。
周长青继续道:“您和我哥带人在村里准备雪橇,再找几个有力气、熟悉北山路的人。真需要接应,我让人回来报信。”
周福山低头想了片刻,终于点了头。
“行,你先去。不过长青,有一点你给我记住了,找不着人也别硬闯。”
“知道。”
“天黑了更要当心。”
“嗯。”
周福山瞪了他一眼。
“别光嗯,往心里记!”
周长青笑不出来了,认真答应了一声。
……
消息很快传到了韩有田耳朵里。
没多久,他便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赶来了。
还没进院,便先喊了一声:“黑子!”
黑子听见主人的声音,回头叫了两下。
可它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过去,反倒又朝北山方向张望。
韩有田一看它的模样,脸色就不好了。
他养了黑子这么多年,狗是什么脾气,比谁都清楚。
平时黑子出去撵猎物,跑上一整天也未必着急成这样。
可今天不一样。
它连主人都顾不上亲近,一个劲儿催着人往山上走。
“老秦肯定遇上事了。”
韩有田伸手摸了摸狗头。
“这狗不是随便丢下人的性子。”
周长青问他:“韩叔,您能看出它这绳子是咋断的吗?”
韩有田拿过那截绳子,仔细瞧了瞧。
“像是在哪儿挂住了,硬挣断的。”
他又看了看狗肩膀上的血。
“伤口还得仔细查。山里石头、烂木头、旧铁器多,碰上哪样都有可能划伤。”
说着,他便要解开狗脖子上的项圈。
黑子却不肯老实待着。
刚把项圈松开一点,它便往院门口挣。
韩有田只好重新扣住。
“行了,知道你急。”
他摸了摸狗脑袋,又抬头看向周长青。
“长青,你们带它进山吧。”
“您不跟着?”
韩有田苦笑了一下,拿木棍敲了敲自己的腿。
“我倒是想跟,可就我这条腿,走到石砬沟都费劲。真去了,还得你们抬我。”
他把黑子的项圈交到周长青手里。
“这狗认得从石砬沟往西的那段旧路。只要它肯带,你们就跟着。不过别让它跑太快,它今天少说已经跑了不少路了。”
“放心吧,韩叔。”
“还有。”
韩有田犹豫了一下。
“老秦带的那杆枪,我知道。枪没毛病,可他这趟只拿了几发子弹。”
周长青皱起眉。
“几发?”
“具体没数。他早上装包的时候,我瞧见一个小弹袋,没装满。”
周长青没再问。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人。
至于老头究竟碰上了什么,等找到痕迹,自然能慢慢判断。
他刚准备牵狗走,院外又有人跑了进来。
“长青哥!”
是赵满仓。
他跑得挺急,棉帽子都戴歪了。
“听说秦大爷在山里没回来?我跟你去!”
周长青看了看他的左手。
“伤好了?”
“早好了!”
赵满仓赶紧把手套摘下来。
前几天劈柴划破的地方已经结痂,手指活动也没什么问题。
“你看,能动弹,也不碍事。沈知青昨天还给我换过药呢。”
“使劲扯着疼不疼?”
“有一点,不耽误走路。”
周长青点点头。
“那你跟着。不过先说好,到了山里听我的,别乱跑,也别硬逞能。”
“那还用说?”
赵满仓赶紧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又不是头回跟你进山。”
韩有田在旁边接了一句:“不是头回进山,也不代表就能闭着眼乱走。”
赵满仓嘿嘿笑了两声,没敢顶嘴。
周长青让他回家拿上厚手套和干粮,自己则找出一块干净布,准备给黑子把伤口包一下。
可黑子怎么都不肯老实站着。
周长青只好先用布简单遮住伤处,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仔细处理。
周长河这时也从柴棚出来了。
他把一卷检查过的麻绳递给弟弟,又塞过来一小包东西。
“熟肉和饼子,娘刚包的。”
“哥,家里交给你了。”
“放心。”
周长河点头。
“我去找周队长,再叫上二狗他们,把雪橇准备出来。山里要是真抬人,光靠你们肯定不行。”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遇上难走的地方,做个记号。后头的人也好顺着找。”
周长青应了一声。
这事不用哥哥提醒,他也正准备这么办。
几个人又把东西核对了一遍。
周长青带枪、短斧和备用子弹,贺卫东带旧林班图、指南针、手电和绳子,赵满仓则背了干粮、水壶和一件多备的厚棉衣。
万一秦老头真在山里受了伤,这件棉衣兴许能派上用场。
周建民也赶到了。
他听说黑子独自回来,没再犹豫,当场定了接应的办法。
“你们三个先去,我在村里组织人手。”
他看向贺卫东。
“贺同志,你们准备从哪边进山?”
“石砬沟旧运材道。”
贺卫东把地图展开,指了指路线。
“先沿熟路进去,再让黑子带着找秦叔留下的痕迹。”
周建民看了两眼,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明白,却还是认真记下了他们的方向。
“行。入夜以后要是需要人接应,就想法子派一个人回来。到明天早上还没消息,我带第二拨人沿旧路上山。”
周长青点头。
“周叔,您把人分成两拨,别一下全带进去。天黑以后进那种荒路,人多也容易走散。”
“这个我明白。”
周建民把地图上的几个主要路口记下来,又叮嘱他们别冒险。
眼看再耽误下去天就要黑了,周长青也不多说,牵着黑子往院外走。
黑子早就等急了。
刚出院门,它便带着几个人朝村北跑去。
……
冬天的北山,天黑得早。
三个人从靠山屯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周长青本来以为黑子会直接带他们进石砬沟,谁知道到了山脚下,狗却往西边绕了一段。
贺卫东拿着地图看了看。
“没错,这边也能上旧运材道。”
他指着远处一道缓坡。
“那条道以前就是从这边绕过去的。前些年山上还有人采木料时,偶尔会走这儿。”
周长青点了点头。
黑子没有走错。
看来秦老头早上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几个人沿着山坡往上走。
脚下的积雪让前些天的大风吹得有些发硬,有些地方能踩住,有些地方却一踩就陷到小腿。
赵满仓走得直喘气。
他平时也上山,可像今天这样背着东西赶路,还真不轻松。
尤其前面的黑子走得快。
稍不留神,人与狗便能拉开一大截。
“黑子,慢点!”
周长青喊了一声。
黑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倒是放缓了脚步。
可没走多远,它又急起来。
周长青没办法,只好把它牵住。
“这么走不行。”
他回头看向两人。
“咱们不是来比赛谁跑得快的。前头还不知道多少路,不能在山脚下就把力气耗光。”
贺卫东点头。
“我看也是。黑子一着急,专挑近道钻,咱们跟着它乱跑,很容易走偏。”
赵满仓喘了口气。
“那咋办?”
“让它带方向,路咱们自己挑。”
周长青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碰上能走的地方跟着走,碰上不好走的,先绕开。秦大爷早上走过的路,咱们未必还能照着踩。”
赵满仓听明白了。
三个人重新上路,速度虽然慢下来,反而比刚才省力不少。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他们终于翻上了通往石砬沟的那道缓坡。
贺卫东停下来,对照了一遍地图。
“再往前,应该就是旧运材道了。”
周长青往四周看了看。
这里他上次来过。
当时跟秦老头、贺卫东他们进山打鹿,就是从附近经过的。
再往东南一些,还有他们前些天存放鹿肉的那处石壁。
熟悉的地形多少让人踏实了点。
可就在这时候,黑子突然停了下来。
它低头闻了闻雪地。
随后,竟然没有往他们熟悉的石砬沟方向走,而是转身朝左边钻去。
那边是一片稀疏的桦树林。
树木间积着厚厚的雪,地面高低不平,从外面几乎看不出路。
“哎!黑子!”
赵满仓赶紧喊了一声。
黑子没有回来。
它往林子里跑出一截,又停下身子,回头看向三个人。
周长青皱起眉。
“它要走这边?”
贺卫东赶紧把地图重新展开。
他先找出旧运材道的位置,又拿指南针核对了一下方向。
“长青,这边倒也通北面,不过……”
“不过啥?”
贺卫东抬头看了眼那片桦树林。
“照这个方向走,咱们就开始偏离旧运材道了。”
周长青看向黑子。
黑子又往树林深处钻了两步,回过头,急得直叫。
他把猎枪从肩上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