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第二天来的时候，车上的镜子差点没让阿绣先看出毛病。
倒不是货坏了。
伙计为了省地方，将几把梳子塞在散装镜子的空隙里，外面裹了薄纸，又一起放进筐中。才搬下车，其中一把梳齿便勾住了纸边，扯开一道小口。
阿绣正好路过，看见露出来的镜面，顺手扶了一下。
“这不能挨着放。”
伙计低头一瞧，忙把梳子抽出来。镜子尚未刮花，纸却已经破了，若真在车上颠一路，还不知道会磨成什么样。
林砚接过看了看，抬头望向赵掌柜。
“昨天只顾算能装多少，倒忘了这些零散的。”
赵掌柜也皱眉：“原盒装的还好，散出来这些，得另想个法子。”
阿绣把镜子翻过去，找了一块平整的纸板垫在正面，再将四边的纸折拢：“至少先把照人的这一面护住。梳子另装，别让硬角抵着。”
她做针线惯了，手上利索，两三下就裹得服帖。林砚拿起来，轻轻压了压，随即去取先前留下的厚纸板。
“照这个办法试试。”
他将旧箱上的折痕摊平，裁成能隔开镜盒的小片；原本有内隔的盒子照样用，散出的镜子另垫好，梳子和香皂分开归拢。筐里有空的位置填实，摇起来不再互相碰撞。
伙计一边看，一边跟着学，起初裹得松，阿绣指了指一处折角，让他重新压紧。
“这里收住，就不容易滑出来。”
林砚看她将布包搁到了脚边，忙叫住她：“你今日不是还要送活？”
“不远，拐过去就到。我教他包完这个便走。”
林砚从钱盒里取出三文，放到她布包旁边：“这会儿算我请你帮忙。往后再有这样的活，咱们也按做事结。”
阿绣有些意外，手上停住：“就几下……”
“这几下，要是少碎几面镜子，就值了。”
赵掌柜在旁边也点头：“小娘子这法子，是省损耗。”
阿绣望了望两人，终于把钱收好。她又教伙计裹了一面，见对方能做稳，才抱起布包出门，临走还叮嘱装车时别把重物压在上面。
重新装好的货一筐筐抬上车，赵掌柜拿本子核数。五百面镜子都从自己铺子带来，这次只借林砚的地方重新理过，没有再多买一面。
倒是纸笔，他临走又各拿了十份，准备给熟悉的掌柜看看。
“先看他们会不会用、愿不愿卖。”赵掌柜试着将笔尖按回去，“等有了准信，再来找你添。”
四十文放到案上，林砚记进新账。这一次，赵掌柜没有再问能不能把货架一起搬空。
伙计抱着新买的纸笔走到车边，习惯性要往货筐里一塞，手刚伸出去，自己先停住了。他回头取了一块纸板，垫在纸册下面，又把笔单独包好。
赵掌柜看见，没说话，只伸手帮他按住被风吹起的包纸。
林砚站在一旁瞧着，忽然觉得这趟货能走得比预想中稳些。刚才几个人围着一只筐琢磨许久，总算没白费工夫。
车往外走时，林砚跟着送了几步。
伙计扶着最上面的货筐，不住回头看，像是生怕绳子忽然松了。赵掌柜被他看得好笑，叫他管住脚下，随后又朝林砚拱了拱手。
“等我这趟的消息。”
林砚应了一声，看着车轮拐过街角，才回身进店。
木案上留着几片没用完的纸板，纸屑落在脚边。他扫到一半，门口又来了顾客，便将扫帚靠好，先替人找货。
一个上午，生意没怎么断。
镜子仍然最好卖，纸笔却也添了不少新客。有人特意拿着自己写过的一页纸来比，发现新买的笔同样能写，才放心替同窗多捎一支。
林砚站在案后，渐渐分得清谁是来挑东西，谁只是来看看稀奇。
比如昨日那个青衣男子，今日又来了。
他手里没有镜子，进门先看了看货架，再望向案边一位正在数钱的妇人，安安静静等到人走，才开口。
“林掌柜，今日可还照常卖？”
“照常。你家姑娘想要哪样？”
男子听见他记得，笑了笑：“姑娘想自己看。先问一声，若此时不方便，我们便晚些来。”
林砚朝周围看了一眼。铺里人不算少，却也没挤到转不开身，货都在架上，实在没什么可提前准备的。
“方便，进来挑便是。”
对方应下，却没立刻走，又问看过的东西若没买，是否要紧。
林砚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昨日就问能不能自己挑，今日又问看了能不能不买。怎么，怕我把人扣在店里？”
青衣男子也笑起来，先前一直端着的神情松了些。
“掌柜莫怪，是我问得细。”
“看中再买，没看中就放回去。别摔坏了就成。”
男子认真应了，转身出去。
林砚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大户人家的仆从，出门前被叮嘱得仔细。这样的人他在现代也见过，替上头办事，宁可多问几遍，总好过回去交不了差。
他低头将卖空的笔盒换掉，刚取出一盒新笔，便听见外面的车轮声慢慢停了。
一辆马车停在铺前稍远的地方，没有挡住门口。
先下车的是个年轻婢女，穿着浅色衣裙，手里拿着一只小提篮。青衣男子走过去，同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退到车边。
林砚透过门口看见这一幕，忽然有点好奇。
买面两文钱的镜子，还要前后探两回，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这么讲究？
车内的人没有立刻下来。
婢女掀着车帘，侧过身，像是在听里面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朝铺里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边露出一点笑，轻轻点头。
门口一位挑好梳子的妇人回身看见马车，原本想往旁边让，青衣男子却先退了一步，请她照常走。
没人喊开路，也没人进来催林砚收拾。
铺里还在说哪种发圈结实，门外的车帘却已被一只手从里面扶住。
那只手里，拿着一面白框小镜子。
林砚认得，正是昨日卖出去的款式。
紧接着，一名年轻女子弯身走下马车。她没有将手递给旁人，只在踏稳后理了理裙边，目光便越过车前的人，落向铺子。
浅杏色的衣裙映着日光，鬓边一支细钗，随着抬头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她眉目清秀，鼻梁秀挺，一双眼睛却比妆饰更引人注意，明亮，又带着几分认真打量的意味。
婢女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低头看了眼镜子，嘴角轻轻扬起。
随后，她朝铺门走来。
“我要找这面镜子的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