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从木案后抬起头。
“我就是。”
年轻女子在门前停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身上。短发、短袖,衣着与街上的人截然不同,手里却还拿着半盒没摆完的笔,站得十分自然。
林砚也看清了她。
方才隔着门,只觉得这姑娘长得好。如今走近,才发现她肤色白净,眉眼间有一种不需要刻意端着的从容。她看人时并不躲闪,停留得却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冒犯,也没有等人先低头的意思。
林砚将笔盒放下,朝她手中的镜子看了一眼。
“不好用?”
“好用。”
女子答得很快,随后像是察觉自己接得急了,微微一笑,将白框镜子放到案上。
“昨日买回去的,是不是你这里特意挑出来的一面?”
林砚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货架,明白了。
又是怕摆在面前的和卖出去的不一样。
“姑娘自己挑一面比比。”
他没有替她选,而是朝旁边让了让。女子走到货架前,拿起一面蓝色的,对着光照了照,又将自己带来的白框镜子放在旁边。
两面镜中,同样的眉眼清清楚楚。
她微微偏头,看了左边,再看右边,忽然低声道:“果然一样。”
旁边的婢女凑近些,忍不住看向另一面粉色的。女子瞧见了,伸手把那面取下来,递过去。
“青禾,你也看。”
婢女接到手,先看了眼林砚,见他正忙着替别的客人包东西,才悄悄将镜子抬高。
镜中的人眼睛一亮,连嘴角都跟着弯起来。
女子没有笑她,反倒多看了一会儿。直到青禾发现鬓边有缕碎发,匆匆抬手去理,她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镜框。
白色、蓝色、粉色,连边沿弧度都极相似,叠在一处,也没有哪面明显大些、小些。
她将两面镜子并在掌心,指尖沿边缘轻轻划过。
“这么多件,都能做得这样齐整?”
“同一个样子成批做出来的,大小自然差不多。”
“是哪处作坊?”
林砚正在把找零的钱推给客人,听见这句,抬头笑了笑。
“进货的来处,容我留着吃饭。您若担心前后不一样,下回拿旧的来比,合适再买。”
青禾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得这样直接,朝自家姑娘看去。
女子却只是点头:“是我问多了。”
她没有追问,拿着选好的镜子回到案边,低头看了看价签。
“这面,也只要两文?”
“两文。”
“我若只拿这一面呢?”
“也是两文。”
女子抬起眼,林砚正好也看着她,神色里并没有要等她再报一个数的意思。
青禾解开钱袋,数出两枚铜钱。林砚收下,取纸包好蓝色镜子,朝她递过去。
“和硬东西分开放,镜面别压着。”
旁边恰好有人来取白色款式,他转身又包了一面,说的是同样的话,用的也是同样的纸。
女子拿着纸包,目光在他的动作上停了一瞬。
衣料、车马、随从,他显然都看见了,却没有另换一套说辞,也没有把货架上的两文改成别的数。
她从前出门不算多,真正自己站在铺里挑买东西,更少。如今握着这个轻巧的纸包,竟觉得这一趟来得很值。
“姑娘,这个还未放回去。”青禾轻声提醒。
她手里仍拿着那面粉色镜子,说着要放,手指却还搭在镜框上。
女子看了看她,笑了。
“你方才照了那么久,不买?”
青禾脸上一热,忙低头找钱。林砚等她付清,另包一份递过去,没有同前一份混在一起。
青禾接过去,轻轻说了声谢,手里的小提篮终于派上了用场。
镜子买完,女子却没有转身走。
她望向案上刚放好的笔盒:“那是什么?”
林砚取出一支,按出笔尖,拿一张试写的纸放到她面前。她依着示范握住,起初有些不习惯,落下的第一笔轻得几乎看不见。
“再稍用些力,和毛笔不太一样。”
她重新调整指尖,第二笔便清楚了。
纸上写出一个“月”字,最后一笔略有些偏。她盯着看了片刻,没有急着放下,而是在旁边又写一次。
这次端正许多。
青禾探头瞧着,脸上的惊讶一点也没藏住:“里面还有墨?”
“有,接着写就行。”
女子抬眼看向林砚:“这笔若带着出门,倒方便。”
“不用时把笔尖收回去,放在本子里也行。”
她照做,听见那声轻响,忍不住又按了一次。青禾看着她的手,眼神里透出一点笑意,她便把笔递过去。
“你试试。”
说完自己却仍站在旁边看,直到青禾也写出字,才心满意足地移步到下一处货架。
林砚取了只空篮给她,免得她把看中的东西拿得满手都是。她道谢接过,先放进两本纸册,又拿起一把梳子,指腹慢慢摸过梳齿。
青禾给她指了一把花纹更繁的,她看了看,却仍拿着原先那把。
“这一把齿疏,用着方便些。”
“可那把好看。”
女子转头望她一眼,唇边带着笑:“方才镜子要挑好看的,梳子也要挑好看的。照你的意思,一篮都挑花样?”
青禾有些不好意思,林砚却接了一句:“也行,先把花样挑齐,回去再看看缺什么。”
女子听懂了,眼底笑意更深:“缺了,再来你这里买?”
“那得看您用得顺不顺手。”
“掌柜倒会做生意。”
她嘴上这样说,仍把那把疏齿梳放进篮里。青禾看了看自己指的那把,想了一下,也放回原处,转而去瞧旁边的发圈。
遇上没见过的,她会问;听懂以后,便自己再试一次。有两样东西并不合用,她看过便放回原处,没有为了面子一并买下。
到了针线盒前,她倒停得比先前久。
“这些,也是两文一盒?”
林砚点头,打开样品给她看里面的收纳。她留意了一下针的摆放,又把盒盖合上,转头问青禾,家里那些零散的针线是不是也能这样收。
青禾连连点头:“找起来省事,拿走也不怕落下。”
女子于是挑了两盒,放进篮子。
门边又进来一位抱孩子的妇人,看中梳子,问得有些细。林砚过去替她换了一把疏齿的,解释完再回来,女子仍站在原处,目光随着那位妇人手中的东西移向门外。
“你这里,好像什么人都能买。”
“开门做买卖,有需要就来。”
“这样一盒针线,那样一面镜子,都只收两文,你也能挣到钱?”
林砚笑着指了指空了半格的货架:“您看,卖得不少。”
她也笑了,没有再追问他的本钱,将篮子轻轻放回案上。里面已经有了纸册、笔、梳子和针线盒,几样东西挨在一起,竟显得格外充实。
“还没请教掌柜姓名。”
“林砚。”
她点点头:“我姓李。”
“李姑娘。”
林砚取来账本,准备替她算钱,她却先按住篮沿,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货架。
“这些东西,我想给身边几个人也带一份。”
她抬起头,眼底的笑意还在,问话却很认真。
“同样的,我多买一些,你也能备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