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里的数字,林砚用手指一位一位点过。
六百万。
他退出消息,重新打开账户,核对收款记录与余额,随后又翻出秦先生发来的结算单。
品名、编号、净款,全对得上。
原先用于采购的账户里剩两万元,如今变成了六百零二万元。平日店里零零散散收支的日用钱仍在另一本小账上,没有被他顺手凑成一个好看的整数。
他将确认收款的消息发出去,等秦先生回复交割事项已完成,才把手机放到桌上。
店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照常走,门口一辆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柜台上的塑料袋还没叠好,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自己左手指节上那点搬货磨出的痕迹,也仍然在。
外面什么都没变。
可那种从后背一直压到心里的紧,忽然少了。
林砚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旧账册。
开头几页写得满,后面越来越乱。有一次生意不好,他把能推迟的支出逐项圈出,圈着圈着,发现连下一批货都没有地方挪,只好在纸角又写一句“下月再看”。
那个“下月”,拖了不止一次。
他翻到欠款页。
房租一万二,已经划去;老许六万八,下面记着已还两万;周转借款四万,仍完整地留在原处。
纸上的数没有因为自己不看就减少,却也终于不用靠一次次往后拖来应付。
林砚拿起笔,想了想,没有先划。
钱真正还过去,再让这一页清干净。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是刘叔,手里拿着隔壁库房前些日子的收款凭据,见他坐着出神,笑道:“不忙?那正好,把这个收一下。”
林砚接过,请他进来喝水。
刘叔往新库的方向望了眼,问租着是否还够用。林砚说眼下够,下一轮会分批到,不会一次全塞进来。
“你这阵子,倒真有个做生意的样子了。”
“我以前不像?”
“以前也像,就是站在门口,老像在等最后一个客人。”
林砚听完笑了,笑过又沉默片刻。
他知道刘叔说的是哪一阵。那时候店里灯亮着,自己却不敢认真整理货架,怕整理得再好,过几天仍得拆掉搬走。
“以后好好做。”他说。
刘叔没问他究竟赚了多少,只把凭据递到手里,又提醒雨天门口那块垫子容易滑,换一块厚实些的。
人走后,林砚将租赁凭据收好,起身把门前翘起的垫角压平。
他原以为真正有钱的一刻,自己会立刻想去很远的地方,买从前看过的车,或给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打电话。
可眼下想起最多的,偏偏都是近处的事。
谁让他缓过一次,哪一笔答应过要还,晚上究竟能不能睡个整觉。
下午,陆知微的电话打来,谈的是下一批样品。
“你上次留下的大收纳盒需求,我让人比了现成款。两种开合方式,照片先发你,不急着订。”
“好,你发来。”
“伞套放宽的样也有了。不过跟原包装配起来,整箱数量会变,报价得按新样重新算。”
“这个照实算。”
陆知微在那边停了一下。
“今天这么好说话?”
林砚笑出声:“我哪天不好说话?”
“前回一趟运费重复,你隔着电话都能给我找出来。”
“那这回也不能重复。”
她听见他这句,才笑起来:“这倒还是你。”
林砚靠着柜台,听她讲了几处调整,确认只是看样,后续数量另定。正事说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挂电话。
陆知微问:“还有别的?”
“没了。就是今天有件一直等着的事,办成了。”
“很重要?”
“挺重要。”
“那你还坐在店里?”
林砚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旧账册。
“正准备把另一件也办了。做完,心里才真踏实。”
她没有追着问是什么,也没有把一句高兴立即转成要他增加订单,只道:“那今天记得吃点好的。”
“什么算好的?”
“至少别凉了再吃。”
这句从她口中说出来,林砚忍不住又笑。
“上回学得挺快。”
“有经验的客户教过,总得记住。”
电话挂断,林砚的笑还停在脸上。他去隔壁饭店点了一份热菜,认真坐着吃完,将饭钱记回日用账,回来才把旧账册重新摊开。
那六百万元没有变成一个只用来给别人看的消息。
它让他可以做选择。
不必为了下一笔进货催着谁赊,不必在房租日期前反复掐着手指,也不用等老许先问,才不好意思地解释这个月又差一点。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老许的聊天记录里,最近都是货样、尺寸、发车时间。往上翻,才看见一条很早以前的消息。
“别躲,有多少先说,办法总得商量。”
那时候林砚看过以后,很久才回。
今天,他几乎没停顿,便打完了一整句。
“许哥,剩下那四万八,今天给你结清。你核一下收款账户,还是原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