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耕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他心疼江氏不假，但那也是因为江氏是家里的顶梁柱。
大到科考婚配、小到衣食住行，他早已习惯事事听母亲的。
可若真要是像大哥那样随着母亲一起流放，他断断是舍不得如今吃喝不愁的生活的。
今日前来这里撒泼打滚一番，也不过是为了彰显孝心，以防族人背地里蛐蛐自己不孝。
想到这，李耕装腔作势地捶着地，眼角挤出几滴泪，而后便状似无奈，羞愤地走了。
直到他走远，围观的人散尽，祁聿才对着篱笆一侧的树丛里说道，“出来吧，我早就瞧见你了。”
树丛中发出几声簌簌的摩擦声，一道清瘦的身影站了出来。
隔着篱笆，他问祁聿，“你早就发现我了？”
“李衡，你母亲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江氏一事更与你无关”，祁聿隔着篱笆的空隙看清了那张凹陷的脸，“我想和你说的是，苦难最是造就人。”
李衡似乎是尘埃落定般地长舒了口气。
“你相信我提早并不知阿奶所作所为？”
祁聿如实回答他，“相信。你虽然资质一般、也不肯用功努力、平日性子懒怠、偶尔睚眦必报害我挨了好几鞭子、时常我觉得你的确很是惹人厌烦......”
李衡：“......”要不你快点说但是呢。
“但是”，祁聿一字一顿道，“你本性不坏。”
倘若他够坏，当日根本不必在县试时提醒自己被人盯上了。
倘若他够坏，亦可在江氏在自己中了案首后毁坏他名声时跟着一起添油加醋。
但他都没有。
人性这个东西，不是非黑即白的，有很多灰色地带令你捉摸不透。
李衡垂着眸子看向地上，静了许久后才问，“所以你之前都遭受了如此多的苦难才能有今日之强大吗。”
“算是吧。”祁聿说。
最后，李衡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祁聿，我阿奶真的没救了吗？”
祁聿亦耐着性子回答他，“你阿奶触犯的乃是大雍律法，张氏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诬陷巡抚是打人凶手，便已经敲定了你阿奶必会被绳之以法的结局。”
“你若真为她考虑，便好好劝劝你父亲，莫要跟着一起流放受苦。你父子二人好好过日子，你用功读书，来日榜上有名也算圆了她从前的梦。”
话已言尽，祁聿也没什么好再同他讲的，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表示送客。
李衡小声说了句“谢谢”，随后离开了。
贺知言虽然当场宣判了张氏、江氏，但在查明案情后同样将冯薇缉拿归案，张氏指认她当日在场并拿了银子，因而冯薇最后与江氏一样被判了杖刑与流放。
这事过后，无名坡平静了一段日子。
贺知言每日照旧来地里观摩种玉米，也试着自己上手翻种、灌溉，很快便与无名坡的乡亲们打成了一片。
趁着周砚之专心冲刺乡试，祁聿除了在家自己读书学习外，又重新琢磨起写话本的事情。
原因无他，只因上次梁修然将拾墨斋的一成股份赠与了自己。
作为股东之一，他自然要好好为拾墨斋的将来打算。
于是趁着这段还算清闲的日子，他又着手写下了一本《神雕侠侣》。
这次他提前全文存稿，直到所有章节写完后才一起拿给少东家看。
原本这几日梁修然染了热伤风，一连几日病在家中。
直到看了管家送来的这本最新出炉的《神雕侠侣》，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当即不顾梁纵和母亲何氏阻拦，光着脚丫子就要往外跑。
“你去哪啊这是！”何氏追在他身后，只听得自己儿子跟失心疯了般留下句，“去见财神爷！”
这次，梁修然直接提出先预付百两银子的稿费，超出百两外的部分，两人对半分。
祁聿倒是没想到他如此大方，“不如三七吧，毕竟我还有着拾墨斋的一成股份，若我收钱太多导致你们经营成本过高无法经营其他书册典籍，年底分红少了大半岂不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如此，梁修然便同意了他的提议。
时光飞快，待祁聿着手忙完话本一事，时间已然到了八月底。
周砚之动身赴考这天，祁家人、顾家人都来了，就连陆汝谦也带着吴断山亲自来为他送行。
祁聿强行塞给了他五十两盘缠，“夫子到了朔州安顿好后记得来信。”
众人正欲离别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驾——驾——吁——”
一人纵马飞奔而来，停在了周家门口。
祁聿瞧着此人眼熟，忽地想起在哪里见过，“你不是贺大人来庆安带的随从吗？可是贺大人有什么吩咐？”
随从下马，双手递上一块令牌，声音洪亮：“贺大人派我告知周夫子一声，到了朔安可凭此牌到抚署去找田青川，届时他会替您安排好衣食住行，周夫子只需安心备考即可。”
周砚之愣了一下，与祁聿四目相对。
“贺大人的好意，夫子便收下吧。”
闻言，他点点头，郑重谢过后，便背上书箱与行囊，在一众期许中出发了。
去往省城之路山高水远，算上放榜时间，周砚之至少得一个半月后才能回来。
宋洲得知此事后派人寄了封信给祁聿，说今年清竹学院除了林夫子外又来了个有名的大儒，不过大儒是周游各省路过朔安，也只在汉元府的清竹学院待两个月而已。
宋洲说倘若他和二舅想去求学，自己可以帮忙办成此事。
祁聿收到信后立马回信，答应并感谢了一番。在信的结尾，他又问能否再加上顾子澄。
加个学生不过是宋洲一句话的事儿，没几日祁聿便再次收到来信，信上只有三个简简单单的大字：
“没问题。”
祁聿几人要来求学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清竹学院，自然也包括林夫子和龚鹤洲。
龚鹤洲对此十分不满，“夫子，难道我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也要来学院与我抢资源吗？若我的文章被他偷学去了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