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子说话倒是很扎心，只是淡淡的一句，“无妨，他文章高于你之上都不担心，你又有何可惧？”
“应当说，这是我们向他偷学的好机会才是。”
自从林夫子得知祁聿的夫子乃是当年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周砚之后，心中便时常有些痒痒。
他觉得这次祁聿来清竹学院求学，于他们而言反而是个好机会。
龚鹤洲自是不能理解夫子的用心良苦。他在府城以第一名自居了这么久，当然不愿意“屈尊”去学习其他人的文章，“我才不会看他的文章呢！”
说完，便羞愤而去。
......
祁聿几人到府城时已经是九月初。
此时天气渐凉，宋洲褪了拘谨人的官袍，换了一身素净保暖的常服亲自来城门口迎接他，上来就是一个熊抱，“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说，“似是比上次见面高了一点点。”
与几人寒暄了一阵，宋洲便将他们往客栈带，“这清竹学院附近的客栈不多，只有一家离得还算近，可惜条件差了些。比不得你参加府试时住的那柳溪客栈。”
“不过干净还是很干净的，你们三人平日去学院也有个伴，步行一刻便能到。”
几人弯腰感谢，祁聿说，“求学艰苦者甚多，能有一遮风挡雨处已经是万幸。”
到了客栈后，顾子澄与祁明辉在房中简单收拾行囊，祁聿因为带的东西不多，便与宋洲闲聊：
“您信上提到的这位大儒可是本朝唯一一位三元郎谢有良？”
谢有良之大名在大雍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宋洲对祁聿能猜到此人倒也不意外，“正是谢大儒。”
“他是本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位连中三元的三元公，在乡试、会试、殿试中连中三元，从此名声大噪。”
“不仅如此，此人科考并非所图功名，因为谢家本身就是名门贵族，家中不缺银两房产田亩，此人求学科考只为弘扬自己心中道义，因而十分受仕林学子追捧，就连许多达官显贵也对其惧上三分。”
“他师承谢家老爷子谢致仁，老爷子去世后他便接过这教化天下学子之棒，在大雍境内游历四方，传教于人，此次前来清竹学院做讲，乃是多年难遇的幸事，我这才邀请你们前来。”
说完，宋洲默默感慨了一番。
要么说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呢。
世家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出一位大儒，寒门之中不知要吃尽多少苦头才能出一位祁聿这样的贵子。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轻易同祁聿讲的。
世间又能有几人不为衣食所困专心求学论道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读书不过是富贵人家的游戏罢了。
或许是太过真情实感，祁聿觉得宋大人此刻眼中的悲悯已经明显可察，反倒安慰起他来，“宋大人切莫伤怀。”
“他有我没有的，我亦有他没有的。”
“这世上，有两样不可再生之物。”
“其一，乃是少年心气。”
“其二，则是尝遍疾苦后的悲天悯人。”
“这两样东西，小子都有。”他认真道，“世上不公如此之多，难道小子便要为了每一样不公都伤怀郁郁吗？”
“小子更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这些不公，用所学去替那些饱受不公之人做主伸张，如此，小子时常觉得苦难乃是我身上最不可多得的财富。”
闻言，宋洲甚是欣慰不已。
他没想到祁聿的心境已经修炼至此境界，甚至是自己都难以企及之位。
他拍了拍祁聿的手，“好，好，好。如此我便安心了，到了清竹学院定要加倍用功，多与谢大儒交流、学习。”
祁聿起身，作揖感谢。
谢有良定下了来清竹学院任教游学的日子——乃是从九月十日至十月底。
因为他的突然到访，不少学子走尽了关系才获得来清竹学院学习的机会。一时间，原本三堂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十余人的学院，学生人数突然骤增至百人。
这还是经过层层筛选、控制过后的人数。
无奈，教授只得根据童生、生员的不同身份重新将原来的三堂化作五堂。
所谓“堂”，类似于上辈子的班级。
祁聿、顾子澄、龚鹤洲三人因水平相当被分至童生中的优等班级，也就是广业堂。
祁明辉则被分到了水平相对一般的诚心堂。
在谢有良在的这两月里，每堂每日都专门设了大儒讲座课程，其余时间则继续由学院夫子教学。
自然，广业堂的主教夫子就是林夫子。
好巧不巧，祁聿入学第一日的第一门课便是谢有良亲授。
他和顾子澄因为个子小，加上有知府照拂，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夫子眼皮子底下第一排的位置。
反之，十几岁已经蹿到一米七出头的龚鹤洲原本被林夫子特意安排在第二排，结果他一人挡了所有人视线，当场即惹来了后面几排学生的不满。
如今能托关系挤进学院的学子家中非富即贵，林夫子也不敢得罪。
最后一顿操作之下，龚鹤洲无奈被排到了倒数第二排。
一切安顿好后，林夫子才长舒了口气，为诸位学子介绍道，“谢夫子乃是明扬我朝四海之大儒，先帝在位时一举夺得三元公的美称。二十年间，着有《省心庸言》、《四书辨疑录》、《性理粹言》等多部着述佳作，为我朝学子广而传之、学之。”
“大儒周游四方在汉元府稍作停留，经教授与知府争取，特邀大儒前来授教，我清竹学院能获此殊荣实是有幸，请各位学子起身，恭迎夫子入堂，行拜师礼。”
话音落，谢有良携着书卷从门外款款而来。
祁聿随着众学子一道俯身拱手行礼，余光侧目轻轻一瞥。
谢有良身形清瘦，须发耳鬓已染了霜白。
一身深青直裰，领口镶着浅金素边，算不上华饰却也能彰显出不一般的身份。
他十分自然地冲着一众学子回了个颔首礼，又向一旁介绍自己的林夫子示以感谢，随后便请各位学子落座。
他放下手中被盘抱得有些光滑的木匣，从中依次摆出笔、墨、纸。
祁聿细细观察着谢有良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没有任何冗余动作，每一举止都游刃有余、干净利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之感，一瞧便是出身不凡、生长于大户人家之子。
这些流于言谈举止间的礼教乃是寒门学子不论如何也难以依靠后天努力弥补的，因为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直到所需物品全部规整摆好，谢有良才发出了今日课堂之上的第一问：
“诸位学子，今日初见，夫子有一言想听听在座之见解。”
台下学子无一不立起耳朵倾听。
他不疾不徐道，“此言便为，何为圣人之道？”
话音刚落，学堂后方便竖起一胳膊。谢有良瞧见后轻轻抬手，“这位学子，你来谈谈。”
祁聿还没转头就看见同排的顾子澄一脸不屑地撇撇嘴。
果然，循声瞧去，龚鹤洲正信誓旦旦地举着手。脸上喜形于色之意已经充分出卖了他此刻想表现自己的急不可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