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谢有良许可，龚鹤洲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表现欲，朗声道，“所谓圣人之道，就是程朱先贤所言之内圣外王的统一。”
“所谓内圣，就是要具备内在的道德修养。”
“所谓外王，就是要将‘理’应用于现实，为士者修身治学，为官者践行仁政，为民要恪守伦理。”
“若能做到上述者，与理合一，便可成为后世尊崇的圣人，也就是夫子方才所言的圣人之道。”
谢有良似有若无地点点头，“你年纪不大，能领悟至此，已是不易，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龚鹤洲身子虽躬下，眉毛却快扬到天上去，“学生名为龚鹤洲。”
“嗯，鹤洲此番回答堪称标准之答”，他示意请坐，随后目光环视一圈，继续问道，“方才鹤洲提到‘理’，其他人可对这一点有什么补充吗？”
闻言，几个学子竞相举起手。
谢有良随机点了一位，那学子亦是出口成章，“程朱先贤曾道，理在事先，所谓理便是独立于你我之外的万物，如伦理规范，如天地运行规律。”
“方才这位鹤洲兄提到，圣人之所以为圣，便是因为他们完全领悟了天地之间的理。理学主张的是格物穷理、存理灭欲，最终实现心与理一，以求成圣。”
谢有良依旧是微微一笑，继续表扬道，“很好，看来广业堂的学子都是年轻有才之辈，还有其他人想要补充吗？”
一连两位学子都收到大儒表扬，众学子心中皆有些躁动。
若说一开始大家还拘着，怕在大儒面前班门弄斧露了怯。
但不论学生何种回答，谢有良都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与表扬，这反而让学生们对他卸了防备。
于是，短短半个时辰，广业堂的学子一个个都举手发了言。
这谢大儒的夸奖就跟不要钱似的，对堂内每位学子一视同仁般地褒扬了一番，最后就连顾子澄也没忍得住性子，将自己对“圣人之道”的理解说道了一番。
最后，二十名学子中，就只剩下祁聿还尚未发言。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他，谢有良的视线也微微倾斜在他身上，似是在等着他主动举手。
然而祁聿并没有起身的想法。
一堂学子大眼瞪着小眼，就这样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谢有良的大掌摊开指向他，“这位学子，方才其他人都谈过了，不妨你也谈一谈你的理解。”
他被谢大儒亲自“请”起来回答问题时，课室后排的几个学子差点笑出了声。
要说祁聿可是今年的本府案首，多少还是有点名气的。
不仅仅是因为案首之名，更是因为放榜那日着名的赌局。
对于贫苦出身的学子们来说，祁聿这样凭一己之力高登榜首又能心怀天下的人便是他们的活榜样！
可对于自视清高，尤其是家境殷实者，便觉得他此举是上不得台面的行为，能够榜上第一也是侥幸得之。心中对这个穷乡僻壤出身的案首很是不服。
就连清竹学院内部的学子们也分成了两派。此刻窃窃私语的，大多是拥护龚鹤洲一派。
“咱们先前将能说的都说了，区区一问，都答出花儿了，他不举手，怕是早就说不出来了。”
“就等着看他笑话吧，谁让他坐第一排，肚子里没墨水还敢在夫子眼皮子底下坐着，这不是找夫子提问吗？”
坐在后排的不乏有之前领了祁聿赌局银子的学子，此刻便替他说话，“案首肚子里没墨水，难不成是你肚子里有墨水？这话也说得出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得了案首呢。”
“你......！穷酸之人，晦气！”
“哼，你等背后嚼舌根之人更晦气！”
随着后排嘈杂声愈发明显，祁聿终于磨磨唧唧地站了起来，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道，“小子亦对圣人之道有些感悟。”
今日第一次与谢大儒相见，祁聿并没有急着表现自己，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得到大儒的表扬。
眼前这位可是才高八斗，被无数大雍学子称为大雍理学集大成者的大儒本儒！
试问哪一位读书人不想获得他的一句褒扬奖赏？
可方才他观察谢有良，这位大儒平易近人，对谁都是一句“甚好，甚好，你小小年纪有如此理解已是不易”。
得了这一句褒扬，又能如何呢？
不过是满足自己无用的虚荣心罢了。
况且，谢有良志不在官场，如今课堂之上，也未见其记急着授八股时文等科举应试内容，足以见得其是真的潜心传教于人。
他游历大雍，每隔几月便落脚一处授课，可以说四海之内的读书人都能称他一声夫子，身前有功有名、有才有识的学子更是不尽其数。
因此，祁聿不怕他劈头盖脸的一顿批评，而是怕他压根儿记不住自己。
方才这些学子们答得当然是对的，可太过教条，太过刻板，全是背的圣贤书。
若想让谢有良仅用一节课便记住自己，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思及此，祁聿捋了捋脑中思绪道，“回谢夫子，小子以为，所谓圣人之道，不一定要寻求于外物。”
“哦？”谢有良提了兴趣，“格物致知乃是圣人所言，不求外物求于何处？”
“心。”他短促有力地吐出一个字。
“心即理。”
说完，教室中一片鸦雀无声。
心即理？
此番言论真乃闻所未闻。
倘若心便是理，还要朱熹所言的格物穷理作甚？
这番话与颠覆了公序良俗有何不同？
谢有良眉头不禁皱了皱，面色严肃，声音也跟着哑然拔高，“若按你这么说，追寻圣人之道的路上可还有任何门槛？”
祁聿依旧是谦恭姿态，平静道：
“所以小子以为，来日的某一天。”
“或许今日明日，或许今朝后世。”
“人人皆可为圣人。”
果然，课室内立刻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