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之微微一笑，“就在……”
话说一半，被祁聿接过话茬，“就在离我家不远之处！”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墨樵此人行踪不定，甚少有人认识，偏偏不巧，学生恰巧认得此人。大儒若想与墨樵相见，学生可以带您去。”
马车上几人都知道祁聿就是墨樵，此刻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十分默契的谁也没出声。
谢有良来了兴趣，“甚好，甚好，为师就知道阿聿还是……”
祁聿：“有条件的。”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谢有良跟着惯性身子向前倾倒，无语凝噎了好一阵才道，“什么条件？”
“你的砚之弟之后还要考会试，可眼下还缺个夫子呢”，祁聿漫不经心地说，“若大儒愿意指点一番，别说见一见墨樵，就是心学的着书立说，学生都会尽力辅助。”
“你……”谢有良被他讹得差点心脏骤停，“你这小子，讹我讹上瘾了？”
祁聿双手搭在双膝前，坐姿乖巧得很，却用最乖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谁教夫子非要随我来这庆安的？来都来了，放着夫子的才学不薅，小子自己心里都过不去自己这关。”
谢有良深吸了一口气。
心理建设好一阵，神色才缓和下来，“罢了罢了，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教三个不还是教吗！反正我与砚之弟投缘，这个忙我帮便帮了。”
说完，他又将话锋转向周砚之，“砚之，你当真是有个好学生啊，我还是头回见给夫子找夫子的学生。”
周砚之没想到阿聿还给自己钓上来位大儒夫子，窃喜之余强压着嘴角，“大儒，哦不，是夫子，夫子说笑了。”
直到此事敲定，祁聿才露出笑容，对着谢有良眨眨眼，“小子亦是您的学生呀。”
马车又慢慢行驶了一段，车夫在外面传话：“几位老爷，咱们到村口了。”
祁聿让周夫子与谢有良先在车上等着，自己先下车。
一下车，便瞧见了正坐在村口剥玉米的乡亲们。
乡亲们兴高采烈道，“案首郎回来喽！”
“案首郎，你可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夫子已是举人老爷了？”
“是阿聿！快向老祁家传话，就说阿聿回来了！”
祁聿拱手一一向乡亲们打招呼，“朱大娘、张爷爷，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夫子中举我早已知道，同喜，同喜。”
他随手从棒子堆儿里捡起一根，扒掉外面的苞叶和穗条，露出颗颗饱满金黄的玉米粒后惊叹道，“这长势甚好啊！”
朱大娘乐得嘴都合不拢，“是啊是啊，你们临走前种的那一拨如今都丰收了！眼下这一亩地能出个六七石，最差的缓坡地也能出个五石，可把你大舅高兴坏了！”
“诶，那我大舅呢？”他撂下棒子问。
“就在前面呐。”朱大娘指了指远处地里的两个身影。
祁聿叫车夫跟上，自己则快跑几步，直接跃进了地里。
“大舅！我回来啦！”
祁明远老远听见祁聿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对一旁的庄稼汉道，“我怎的好像听见阿聿的声儿了？”
庄稼汉道，“这快俩月没见，别说，我也有点想这小家伙……嘶，我怎么好像也听见了？”
二人四目相对，连忙回头，刚一回头就看见祁聿像只欢脱的松鼠跑了过来，直接撞进了祁明远的怀里。
祁明远被他撞得向后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看清祁聿的小脸，兴奋地丢下手中扒到一半的棒子，架着祁聿的胳肢窝把人在空中转了四五圈。
“你回来怎的不提前来信说一声？你阿奶念叨你好几天了，她若提前知道你回来，必给你买上两刀肉炖了吃！”
家人久别重逢的欣喜洋溢在两人脸上，祁聿说，“我若是寄了信，阿奶恐急得要去半夜敲响隔壁村那小秀才的门叫人家给她念信。”
祁明远大手一挥，“谁说的？”
他拍了拍一旁庄稼汉的肩头，“这儿不就有个识字的吗？还犯得上找隔壁村秀才？”
祁聿这才将视线挪到一旁的庄稼汉身上。
看清人脸的那一刻，下巴当即掉到了地上。
“贺……贺大人？”
“您这是……”
这才短短不到两个月，贺知言已经快和无名坡的庄稼汉融为一体了。
头顶裹着擦汗巾，脸色晒得黢黑，身上随意地裹着件方便干活的破袄子，就连身子骨看着也壮实了不少。
哪里还有当初那个威风凛凛的大人之风？
分明就是个乡野里长大的庄稼汉嘛。
就连口音都有些变了，“我这不是要融入大家，才能更好地广植玉米嘛！”
回家路上，祁聿听大舅说了才知，他刚离开无名坡不久，贺知言便因公务回了趟朔州抚署。
办完公务后，恰好是玉米丰收的时节，贺大人不敢错过这个观摩耕种的机会，便又急匆匆赶回无名坡。
此后便一直未回朔安。
祁聿感叹道，“贺大人当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官，竟肯为了粮策做到这个份儿上。”
玉米一事固然是大功，可推广一样新粮，对于那些大字不识、亦没什么文化素养的农民来说是极难的。
历任巡抚不与三司勾结、行粮价贪墨之事便已是不错至极，又有几个二品官能做到与农民同吃同住还下地耕种的？
贺知言摆摆手，“若要推广一样新粮，不仅仅须得对上负责，还得对下负责。”
“倘若我对此一无所知，万一这粮种了，百姓辛苦耕地一年却没丰收，那我罪过也太大了。”
“要不是抚署里有急事，我本打算至少观摩完全程的。”
祁聿认同地点点头，“大人说的是。不过抚署中若是有要事处理，您便放心去处理，地里有我大舅照看不会出岔子。”
他渐渐放低声音，“否则若是趁您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有按察使和布政使的人被安插进来，恐不利于您。”
这话倒是提醒贺知言了，不过田青川向来可靠，倒还不至于有人混进来。
他悠长地“嗯”了一声，“在理。”
“这次抚署中的急事乃是皇家要事，是要我非去不可的。”
贺知言原本没打算将天子寻亲一事告诉他，但心中又十分痒痒。
因为眼下田青川不在，整个朔安省他最信任、又能替自己出谋划策的也只剩下祁聿了。
前后思虑了许久，他抹去了一些信息，开口道：
“其实我来此地还想偷偷来寻一人，可距此人走失已时隔三十年。”
“若仅凭一张三十年前还是孩童模样的画像，你可有法子寻到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