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
祁聿顿了顿，边走边说道，“首先绝不可大张旗鼓得悬赏，更不能把画像布告贴得全城都是。”
贺知言听了心头一滞，因为当年雍太祖就是派人这样做的。
他追问，“为何？”
“您方才说回到抚署乃是因为皇家要事，而后又紧接着问我如何靠画像寻人。”
“不难猜出此人身份尊贵，且与皇家血脉有着渊源。若是此等尊贵之人，大张旗鼓进行街头悬赏，那么凡是与画像沾一点边之人，都会为了重金悬赏前来凑凑热闹。”
“如此重金悬赏，人们便会对此人的身份大加猜测。倘若此时有什么消息不胫而走，将皇家血脉之事传于坊间，那便更加麻烦，甚至会出现有心之人来冒认身份。”
祁聿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十分平常，可却让贺知言在这寒意料峭的秋日惊了满头汗。
因为他所说的一切都与当年所发生之事对上了！
三十年前，雍太祖根基刚刚稳固，便找来几名画师大肆画了上千份画像散播在朔安省一带，悬赏黄金万两寻人。
画像刚贴出去，坊间便纷纷猜测这孩童身份。
一时间众说纷纭，各种离谱的传言甚嚣尘上。
刚开始，还只是一些“热心市民”为了获取高额悬赏奖金，凡在路上遇到个与画像有半分相似之孩童便合伙将其抓到衙门里指认，闹了不少乌龙。
可到了后来，事情便愈发严重了起来。
人贩子趁机作祟，以寻人之名将孩子掳走。
衙役也不当差了，一心一意寻找画像之人，做着一夜暴富的梦。
甚至还有亲生父母为了让自家孩子飞上枝头做凤凰，竟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带到衙门，谎称是与画像相似的陌生孩子。
那段时日里，衙门里全是孩子们哭天抢地的动静，街巷里满是对孩童虎视眈眈的投机者。
这一番折腾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不仅没找到皇子，还将民间风气弄得一团糟。
这时就有老臣跳出来说了：
“皇上啊，微臣以死进谏，大雍开国不久，民生尚未稳定，皇上切不可再因此等事搅得天下大乱！”
“皇上啊，四皇子乃是您的骨肉血亲不假，可朔安省的百姓亦是您的子民啊！”
“皇上啊……”
寻人寻了足足两年，还是一无所获。
雍太祖最后只好下旨，撤掉所有民间四皇子画像，除抚署和礼部各留备份外，其余全部销毁烧掉。
就连当年参与此事的那五位画师也一并被软禁了多年，自此便下落不明。
贺知言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阿聿果真是料事如神。
于是便继续问，“那若是你，你当如何做？”
祁聿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若是三十年前人刚走丢那会儿，我会散布部分画像于县衙布告栏之上，亦会悬赏，不过金额不多，就按照正常通缉犯人的标准悬赏个几十两银子足矣。”
“而后我会注明，这个孩子乃是罪臣之子，自小锦衣玉食因此生得白净云云，借此描绘一下此子外貌。”
“最后，我会特意在告示上强调一番，这孩子虽是罪臣之后，但身上有案情关键线索，有遇见者切不可伤害孩子性命，应及时送至县衙，确认身份无误后领赏。”
这一番操作听得贺知言瞬间茅塞顿开。
对啊！若是以罪臣之子的名义进行通缉悬赏，既避免了有人冒认，还能将皇子的详细特征描述得更加合理。
且百姓们不敢窝藏罪犯，一旦发现必会上报，反而要比大肆悬赏找到的几率更大。
只可惜祁聿晚生了三十年，当年所有朝堂大臣们加起来想出的法子竟还不如他在路边的随口一说。
想着想着，贺知言便叹了口气。
祁聿倒是反客为主地安慰上他了，“贺大人莫要唉声叹气，大臣们作为臣子自然要对皇家血脉尊敬，谁若是在朝堂上提出来将皇族当作罪臣之后通缉，还不得被砍掉脑袋？”
“相比于找人，大臣们更像是陪着太祖玩一把，反正找也找过了，任务也完成了，没找到那便是天命。人人都是自私的，太祖想找血亲，大臣想保脑袋，也是人之常情。”
贺知言长长地舒了口气，认真思考着他的话，“你说的对，伴君如伴虎，我们如今天高皇帝远地讨论这些，却不比那些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朝臣们。此法的确有触怒龙颜之险。”
“不过阿聿，话说回来，倘若是三十年后，你可还有法子？”
祁聿的步子慢了下来，“三十年后的话，就只能……”
“阿聿！！！”
祁聿话说到一半，抬头一瞧，这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到家了，“阿奶！！！”
沈氏大中午的站在院子前发愣，正想着阿聿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就瞧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入眼。
沈氏太过惊喜，还以为是自己思念成疾出现幻觉了，直到反复揉眼才敢确认：阿聿真的回来了！
祖孙二人向着对方奔过去，紧紧地抱在一起。
“阿奶，阿聿给你带好东西回来了！”
说完，祁聿“嗖”地转身钻进马车，从上面取出一木匣子。
他打开匣子，银灿灿的光芒徐徐从缝隙中闪出，映在沈氏目瞪口呆的一张脸上。
沈氏惊道，“阿聿，你去清竹学院究竟是求学去了，还是打劫去了？怎的带这么多银子回来？”
祁聿挽过阿奶的胳膊，笑笑道，“这是孙儿给别人批示文章赚来的，都孝敬给阿奶。”
沈氏怔怔叹道，“真没想到，你来祁家第一日时说的话竟都成真了。”
“什么话？”
“不是你说的？叫我什么也不用干，每日在院口扔银子玩？”
“哈哈啊哈哈…...”
踏着前方一片欢笑，马车停下。
祁明辉引着周砚之、谢有良几人下车，祁明远则扛着锄头和贺知言跟在祁聿身后。
祁家不大的院子里，倏地就有些拥挤了。
宋氏、尤氏忙乱地招呼着，将家里最大的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搭在了院子里，“现在秋高气爽的，屋子里又太局促，不如咱们就到这院子里小聚一餐吧！”
“好啊！刚好我饿了，正想吃阿姐做的饭呢！”贺知言豪爽地一口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