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汝谦离开的第二日便派来了专人讲解大雍选拔神童的细则。
所谓翰林院秀才，实则与唐朝童子科、当代少年班类似。
每年六月初夏，从各省直选派而来的神童统一赴京师进行遴选，优中选优者即可留入翰林院进行学习，直接受天子管辖，未来可以生员身份进行乡试。
为避免滥竽充数者，每年年初，翰林负责遴选官员会给各省直下派指标范围，一般每省直各举荐一至两名为宜。
然即使如此，每年都有部分省直放弃举荐资格。
因为最终步入京师的神童中极大可能会面见天子，倘若童言无忌触怒龙颜，天子虽不会因此就对各省直官员贬官降职，但会有损官员们在天子面前的印象，落下一个识人不清的标签。
如此，各省直便对此事极为谨慎。
以去年为例，两京十三省总共竟只举荐了五名神童。
至于各县、府、省直内部何时举荐遴选并无规定，由当地官员据实自行决定。
县一级官员大多不会进行选拔，以县尊个人意志来决定。
庆安县所属汉元府，汉元府领八属县，固定于每年十月底由知府遴选。优胜者则再于次年开春到省直内选拔，最终优胜者则于五月入京进行最后一步选拔。
祁聿听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神童班与科举形式上并无二致，仍要通过一级一级选拔。
但与科举不同的地方在于，一旦被选中，神童可直接面见每一级官员，免去在科举中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程序。
大概就是跳级和按部就班上学的区别。
大概就是竞赛生和高考生的区别。
大概就是保研和考研的区别。
巧的是，他恰好连跳了两级。
更巧的是，他恰恰好是竞赛生。
更更巧的是，他恰恰恰好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保研的。
想到这，祁聿顿觉压力小了许多。
按陆县尊所言，十月底便是汉元府的遴选，那么他至少要在十月中旬动身前往，距离现在仅剩不到三个月。
时间紧，任务重。
神童者，必然是要比步步科举者更要出众。
上辈子他虽然读过四书五经，但远远不够达到下场科考的标准，更别提“神童”之标准了。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寻个夫子，既要有真才实学，还须得能对他因材施教。
清晨的院子里。
“咯咯哒——”
一只麻雀落到了正在下蛋的母鸡身旁，惊得母鸡“扑通”一下将蛋下了出来。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
祁聿走到母鸡旁边，从窝草上捡起那枚还热着的蛋。
看来，只有一个人可以帮他了。
“阿娘！”祁聿揣着鸡蛋一路跑到祁氏身边，祁氏一大早起来正将洗好的衣服展平晾至麻绳上。
掸衣服的水花溅到了他的脸上也顾不得擦。
“阿娘，咱们家还有鸡蛋吗？”
这时沈氏闻言从屋中走出来，一盆废水泼在了院门前，“还有一打，阿聿突然要鸡蛋作甚？”
“有就好！”祁聿睁着有神的双目道，“我要去拜师！”
“拜师？！”祁氏沈氏异口同声道。
当日晌午，二人便被一头雾水地拉上了牛车。
沈氏望着那一篮自己攒了许久的鸡蛋，有些舍不得，“阿聿，既然我们要多给周讼师一钱银子，为什么还要带着这鸡蛋？”
她倒不是想自己吃，只是祁枫祁竹祁聿这仨孩子尚且年幼，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
虽然阿聿现下可以写话本赚钱，但总归不可能日日吃肉。
鸡蛋也算半个荤腥，便是给仨孩子最好的滋补品了。
祁聿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味摇头。
临下车前他再三嘱咐祁氏，见到周砚之定要按照在家中排练的那样。
有过上次打官司的“表演”经验，祁氏点点头，“我、我尽量吧。”
再到周家，院门口的笋尖早已冲破褐色笋衣，亭亭立矣。
祁聿敲响了门。
片刻后，屋内传来脚步声。
周砚之开门，显然未料到来人是他们，“阿聿？你们怎么来了？”
他将几人请进屋，捏起茶盏轻轻将浮沫刮去，分倒了三杯茶。
见三人面色局促，周砚之道，“有何事请但说无妨。”
沈氏将挎在身侧的竹篮推至他面前，掀开麻色粗布，露出里面一颗颗圆润的鸡蛋。
“周讼师，我们今日来是特地来感谢您的。”
祁氏补充，“对对，还有请您做讼师的钱，我们之前只结了一钱银子，可那几日您为了我们跑前跑后，还差点被李家堡的村民打伤......再说若是没有您，我们这官司必打不赢。”
“前些日子我们到市集上做些小买卖，也算有了收入，所以这另外一钱银子还请您务必收下。”祁氏将一块碎银塞至他手中。
周砚之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将钱和鸡蛋推了回去。
“不不不，当初说好多少钱便是多少钱！”
“何况你们还要准备退还聘礼的钱，这钱我不能收！”
祁氏闻言立刻起身，拉着祁聿的手当即要跪下感谢。
“阿聿，给周讼师磕头！”
周砚之：“不不不......”
祁氏：“阿聿磕头！”
祁聿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麻溜儿跪下准备行拜师礼。
周砚之：“不不不......”
祁氏：“快磕！”
周砚之：“快快起来......”
祁聿：我磕我磕我再磕。
周砚之当了这么多年讼师，什么场面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上赶着给人磕头的这种场面。
还不等他将人扶起，祁聿已经麻溜把他当佛拜了。
他无奈扶额，最终在生拉硬拽之中才把祁聿从地上拉起。
可即便如此祁氏仍不打算放过他，“周讼师，您务必要收下这银子和鸡蛋！若不收下，我就再叫阿聿磕十个！”
周砚之一听当即怕了。
只得硬头皮道，“好好好，我收下就是，莫要再磕了。”
直到看着他将碎银收好，祁氏方才松了口气。
几人在屋中闲聊寒暄了会儿，聊到今年粮价贱，聊到今年家里的母鸡下蛋勤，聊到最近天气热，毫无意外地聊到了祁聿被庆安县举荐至汉元府遴选一事。
更更毫无意外地聊到了——他缺个夫子。
言尽于此，点到为止。
祁氏沈氏满面愁容地向周砚之道谢，起身准备离开，“那我们便不再打扰您了，以后咱们常常来往。”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读书人本来就脸皮薄，何况周砚之又拿吃又拿银子，还挨了人家孩子磕的头，心中愧意愈发地大。
反正也只是到十月而已。
府属八县，神童那么多，便是过了府一关，省一关也定会被刷下来。
撑死了半年。
且祁聿的天资已是人中龙凤，做他几个月夫子也算他这辈子读的书派上了用场。
终于，在祁聿一只脚已经迈出大门之际，身后一道声音将他喊住：
“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