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便是这样上钩的。
单纯的夫子便是这样被骗到手的。
祁聿脚下步子顿住，回过头来看着满脸愧意的周砚之。
既然要讹，就讹个大的。
他扑通就是一拜，掷地有声道，“夫子好！”
周砚之到底还是喜欢这孩子的，连忙将他扶起，弓腰为他掸掉膝盖上的土，“好好好，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夫子。”
“夫子，学生还有一事相求。”祁聿抿着嘴，纯真地眨巴着不大的眼睛。
周砚之透过这双水灵的眸子明明看到的是孩童稚嫩天真，心中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这可亲可爱的学生下一句便是：
“学生的二舅祁明辉也是位极有天赋之人，夫子反正总要当夫子，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不如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门外的祁氏和沈氏被这番话怔在原地，面面相觑。
沈氏挤眉弄眼：阿聿只说自己拜师没说明辉也要读书啊？
祁氏递了个眼神：我也母鸡啊。阿聿没和我说。
周砚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才到自己腰身高的学生，悠悠地问：
“你二舅......年方几何？”
祁聿开朗答道，“刚好而立之年！”
周砚之：“比夫子我还大三岁呢......”
祁聿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正色道，“孔子曾拜七岁项橐为师，吕不韦曾向十二岁甘罗请教，我二舅才比您大三岁而已。”
周砚之这才开始后知后觉。
什么鸡蛋什么银子什么磕头。
他八成是被祁聿这小崽子给讹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却对祁聿厌恶不起来，反倒是愈发喜欢他身上这股机灵劲儿。
这股劲儿，恰恰是他当年没有的，才让他失了举人之位。
“行吧，为师应了你。”
周砚之嗤笑了声，胡乱地呼噜呼噜着阿聿的脑袋，“待你们这阵忙完，便带着你二舅来报到吧。”
此时此刻。
无名坡祁家土坯房。
“啊啾！”
大夏天的，祁明辉骤然打了个喷嚏。
......
其实这并不是祁聿心血来潮。
他这些天一直在想。
祁家九口人，对于六岁的他来说，一拖八是不现实的。
这就和蚂蚁拖航母没什么区别。
要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历史尘烟中安身立命，不仅要卷自己，还要卷别人。
家里除了孩童和女子，就只剩下祁明远、祁明辉两人。
大舅生来老实本分，对念书识字不感兴趣，只对种田头头是道。
上次收糜子，他亲眼瞧见大舅种的糜子比别家颗粒都饱满，割糜子的速度更是如刀光剑影。
因而他就将种玉米的实验交给大舅。
若成了，大舅就是古代的袁隆平！
二舅虽身体孱弱，但对念书识字很感兴趣，且有鉴赏文章话本的能力。假以时日若能取个廪生，那便可以领廪米，不仅无需再发愁温饱问题，还能寻一份夫子工作。
更甚者，二舅就是古代的衡水名师！
真可谓是，别人鸡娃我鸡舅。
祁聿对自己的一番妥帖安排甚是满意，哼着小曲就回了家，全然无视如晴天霹雳般石化在院子里的祁明辉。
他用指尖指着自己鼻子，一脸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我？”
沈氏颇为同情地点了点头。
“阿聿说了，我们全家都要卷起来。”
沈氏轻叹了一声气，“不仅是你要读书。”
“你大哥要种玉米，你大嫂你媳妇你妹要研制全新口味的珍珠奶茶。”
说着说着，沈氏便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啧啧啧，阿聿这孩子太狠了，连祁枫祁竹两个女娃儿都不放过！”
“他说了，上次二人给那刀疤脸衙役讲话本很有天赋，以后周夫子休沐时你便要将所学内容简化为孩童易懂之言，讲与她们听。”
祁明辉险些跌到地上，指尖直直戳歪了自己的鼻子，再度发问：“我？？？”
已经接受现实的祁氏从一旁施施然飘过，拨下他的手，“是，就是你，二哥。”
“阿聿说了，女孩子不识字将来寻不到好人家，你这个做父亲的必须担起责任，最好取个秀才当当。”
“阿聿还说了，你身体孱弱恐承受不住读书之苦，因此每日天亮便要与他绕山间跑五圈、俯卧撑三十个、深蹲三十个、举土一百下，而后再开始学习。”
祁明辉的脑袋听得晕晕乎乎，恨不能立刻原地去世。
这哪是小神童，分明就是小阎王！
接下来几日，在祁聿的鞭策鼓励之下，祁家每个人都开始动了起来。
一家人各个忙得像陀螺，有时丈夫和妻子、孩子和父母一天都见不着面。
可即便如此，祁家人一个个仍然像打了鸡血一样，不敢停歇。
院门口篱笆内，一幅三尺横幅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
别在该奋斗的年纪选择安逸，行动起来，下一个创造奇迹的就是你！
偶有识字的乡里人进来串门，瞧见横幅上的话都惊得一愣。
就这样，不到一周，祁家便完成了与李家的所有分割。
李丰之墓迁入祁家祖坟。
阿聿的户籍簿正式更名为祁聿。
从此，他们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了。
祁聿记得，迁坟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祁家人专门找了算命先生择吉日、挑时辰，焚香祷告、摆设贡品，在众人告慰下开坟起棺。
也许是感念这一路自来的不容易，亦或是感慨如今生活真的步入正轨，那日祁氏哭得格外伤心，独自在墓前与李丰说了许多话。
他们儿子如何如何聪慧。
最近的日子如何如何顺利。
今年夏天如何如何炎热，一如我们相识相遇那年一般。
起棺后，众人才发现，当年江氏给李丰用的棺木粗糙滥制，这些年埋在地下早早便腐朽了。
祁氏便哭得更加难过。
好在请来的土工十分专业，轻柔“捡金”后，将尸骨按人体顺序摆放整齐，重新放进新的棺材内。
原先的墓地本就在荒树林中，如今迁坟后，原来的埋棺便留下了一个大坑。
祁聿与母亲共同在这坟坑中填入新土，种下树苗，象征落叶归根，以告慰李丰的在天之灵。
待祁家人一路手持香火随行至祁家祖坟后，又将提前备好的稻、麦、黍、菽、稷撒入新坑中，以寓意五谷丰登。
最后待棺入坑，再由祁家人依次添土、立墓碑。
墓碑上的碑文是由祁聿写的。
他不知李丰究竟是何许人也，亦不知父亲生前是否对自己的身世产生过好奇。祁聿在心中默念，待他高中，必助父亲落叶归根，找回本家。
他跪在旧坟头前望着日落发呆了许久，最后执笔为这位未曾谋面的父亲写道：
平生唯谨厚，垄上是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