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巴掌声还在大礼堂半空打转。
刘老师捂着半边脸。发夹崩飞了，砸在木地板上。
她张着嘴，耳朵里嗡嗡直响。
张局长没空管她。
他转身就往后台跑。大啤酒肚一颠一颠。
皮鞋踩着过道的木板，发出急促的空咚声。
后台更衣室的门半掩着。
张局长一脚踹开木门。
他那个胖闺女正捏着一根棒棒糖舔。身上穿着那件本该属于呦呦的白天鹅纱裙。
裙子尺码小了，勒得胖丫头直喘粗气。
腰间的缝线都快崩开了。
“脱下来！”张局长冲过去。
他一把揪住裙子后背的拉链。猛地往下一拉。
布料撕裂。拉链直接卡死了。
胖丫头吓得哇哇大哭。
手里的棒棒糖掉在地上，摔成好几块。沾满灰尘。
局长老婆踩着高跟鞋追进来。
“老张你干什么！弄疼佳佳了！”她伸手去抓张局长的胳膊。
张局长反手就是一耳光。
响亮的一巴掌，直接把老婆扇得撞在衣柜门上。
衣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给老子闭嘴！”张局长嗓子劈了。“你想害死全家吗！脱！”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生生把那件纱裙从闺女身上扒了下来。
裙边蹭了点地上的土。
他拿袖子拼命擦了两下。捧在手里。
大礼堂正门被人推开。
冷风灌进来。
实验小学的王校长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他西装都没穿，白衬衫领口敞着。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用完的粉笔。
接到门口保安的紧急通报，他差点从三楼办公室滚下来。
王校长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晏峥。
黑风衣。冷硬的轮廓。手里把玩着金属打火机。
咔哒。机盖开合。
王校长双腿一软。
他昨天刚去市教育局开会，大领导专门强调过云峥集团给全市捐了三千万教育基金。
那位活财神，现在就站在他学校的过道里。
王校长咽了口发腥的唾沫，快步走过去。
刘老师正好从地上爬起来。
眼线混着泪水糊在眼角。
王校长指着大门外。“去财务室。结清这个月的工资。明天不用来了。”
声音不大，却砸得刘老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校长！我错了校长！”刘老师抱住校长的裤腿，哭得满脸花。
“我是为了学校好啊！张局长说……”
“闭嘴！”王校长一脚踢开她。
“实验小学的讲台，容不下你这种势利眼。别脏了这块地。”
几个保安跑过来，架起软成烂泥的刘老师。
直接往外拖。
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落在木地板上。
第二排的胖女人坐在椅子上。
手里的瓜子哗啦啦全撒在貂皮大衣上。她连掸都不敢掸。
她死死捂住嘴巴。牙齿咬着手背上的肉。
咬出血丝了都没松开。
旁边那个戴劳力士的光头男人。
把手腕悄悄缩回袖管里。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流，砸在裤腿上。
他们刚才骂了个骑破自行车的穷酸。
现在才知道，那人打个喷嚏，能让整个江州商界抖三抖。
大礼堂里静得怕人。连咳嗽声都没了。
张局长双手捧着那件白天鹅纱裙。
弓着腰，像个太监一样走到晏峥跟前。
“晏总。衣服拿回来了。”他声音直发抖，低着头不敢看晏峥的脸。
晏峥没接。
他把打火机揣回大衣口袋。
“千山，拿去抖抖灰。”晏峥嗓音发沉。
陆千山走上前，一把扯过裙子。用力抖了两下。
晏峥迈步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角落里，呦呦眼圈通红。
小手死死攥着自己的旧棉袄。
她没有大声哭，只是委屈地吸着鼻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晏峥走过去。蹲下身。
高大的身躯缩在小小的木板凳前。
他伸出粗糙的拇指，擦掉闺女眼角的泪花。
“衣服要回来了。”晏峥声音放轻，怕吓着她。
“爸爸答应你坐第一排，肯定做到。”
呦呦吸了吸鼻子。看着他。
“爸爸，那个胖阿姨说我没有资格跳舞。”
晏峥摸了摸她的头顶。
“资格是自己跳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他站起身。“去换衣服。爸爸在外面给你录像。”
呦呦用力点头。抱起裙子跑进里间。
音乐声响起。大礼堂的灯光暗下来。
一束白光打在舞台中央。
呦呦穿着白天鹅纱裙，踮着脚尖走出来。
裙摆上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
她没有靠关系。
只有每天晚上在家里羊毛地毯上，一次次摔倒磕出来的青紫膝盖。
动作轻盈。转身利落。
台下的家长们拼命鼓掌。手心拍得通红，声音震耳欲聋。
胖女人鼓掌鼓得最卖力，脸上的粉直往下掉。
晏峥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张局长让出来的座位。
他大衣敞着。双手举着那个黑色的索尼dV。
大拇指按在录制键上。红灯一直闪烁。
这个在谈判桌上能用冷眼压死跨国高管的男人。
此刻举着沉重的机器，半个小时硬是没换过姿势。
胳膊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镜头里，只有他闺女旋转的小小身影。
大刘站在过道里。咧着大嘴傻乐。
“哥，咱家呦呦这身段。真好看。”
晏峥没搭腔。嘴角挂着笑。
下午三点。汇演结束。
校门外的主干道早就通车了。
八辆黑色的奔驰S级排在路边。引擎突突响着，排气管冒出白气。
大刘拉开车门。
一股暖风混着真皮座椅的皮革味，迎面扑来。
晏峥坐进后排。车门关上。外面的喧闹被隔绝。
呦呦跳累了，靠在苏云锦的腿上，睡得正香。
小嘴微张，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云锦坐在旁边。
她没看窗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袋。
纸袋很沉。边缘磨出了毛边。
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封口处的火漆印。指甲泛白。
眼眶有些发红。嘴唇抿得很紧。
晏峥偏过头。视线扫过那个纸袋。
袋子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厚厚一沓手写稿。
这是她熬了三个月写出来的全自动悬挂式农机理论。
一张印着省机械出版社红头大字的信纸，露出一角。
上面印着“退稿”两个黑字。非常刺眼。
晏峥眉头微皱。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那张信纸。
抽了出来。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云锦手一缩。没拦住。
晏峥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目光冷下来。
他把信纸扔在真皮座椅中间的扶手箱上。
晏峥偏过头，视线扫过那张退稿信。
“怎么，”晏峥伸手抽过那张信纸，“这帮老顽固嫌你的农机理论太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