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主干道上缓慢爬行。
车厢里开着暖风，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痒。
晏峥两根手指夹着一封退稿信。纸张有些发黄，边缘带着折痕。
他垂下眼皮，扫过上面手写的蓝色钢笔字。
“理论严重脱离实际。当前国情下，全自动悬挂式农机纯属异想天开。建议作者立足传统畜力农机进行务实研究。”
底下盖着省机械出版社的红色公章。印泥颜色暗淡。
苏云锦坐在副驾驶。
她伸手去抢那张信纸。没抢到。
只能把手缩回棉衣袖子里。脸转向车窗外。
防弹玻璃上倒映着她发红的眼眶。
“他们说得对。”苏云锦声音发哑。带着熬夜做实验的浓重鼻音。
“国内连合格的液压阀都造不出来。我写这些前沿理论，确实没人看。”
她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
那是她翻了无数外国文献，熬了三个月写出来的手稿。被当成废纸一样退了回来。
晏峥手腕猛地发力。
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
纸团重重砸在车厢底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放屁。”晏峥靠在真皮座椅上。
他摸出金属打火机。大拇指拨动砂轮。
咔哒。火苗亮起，又被他松手盖灭。他在车里很少抽烟，怕熏着孩子。
“一群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废物。”晏峥嗓音冷硬，透着生铁摩擦的质感。
“他们懂个屁的机械。”
大刘握着方向盘，回头看了一眼。
“嫂子，那帮老顽固不给印，咱换一家！”大刘咧着大嘴嚷嚷。
“省城那么多印刷厂呢！只要给钱，还怕印不出几本书？”
苏云锦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没用的。这种专业着作需要国家级的书号。”
她叹了口气。热气喷在车窗上，结起一层白雾。
“私人小厂印出来，也是非法的废品。连高校图书馆都进不去。”
晏峥没接话。
他降下一点车窗。初春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沉闷。
“大刘。”晏峥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去财务室。提三百万现金。”
大刘愣了一下。一脚踩在刹车上。
轮胎摩擦柏油路，发出刺耳的尖啸。
“哥，提现金干啥？要发工程款？”大刘咽了口唾沫。
“买厂。”晏峥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江州城西是不是有家快倒闭的红星文字出版社？连职工工资都发不出来那家。”
大刘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塞满灰尘。
“是有这么一家。厂长前天还去咱大厦求爷爷告奶奶，想借钱度年关呢。”
大刘踩下油门。车子重新起步。
“去把他买下来。连人带机器。”晏峥语气平淡。像在菜市场挑大白菜。
苏云锦猛地转头。
怀里那摞厚厚的手稿差点滑到地垫上。
“晏峥你疯了？买个破产的出版社干什么！”她急得拔高了音量。
晏峥伸出大掌。直接盖在她的手稿上。
掌心温热。
“印书。”晏峥盯着她的眼睛，不容拒绝。
“他们不给你出。老子自己买个带书号的壳子。专门给你印。”
第二天。江州城西。
红星文字出版社。
铁皮大门生满红锈。半扇门耷拉着，风一吹嘎吱作响。
院子里全是积雪和发黑的煤渣。
几台老旧的海德堡印刷机停在车间里。机器上盖着破帆布。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发霉纸张味，混着机油的陈旧气息。
厂长办公室没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
厂长老王裹着破军大衣。双手死死插在袖筒里。
他看着桌上的讨债单，唉声叹气。呼出一团团白气。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冷风夹着雪花卷进屋里。
大刘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大步走进来。
军胶鞋踩得水泥地咚咚响。
他把蛇皮袋往老王的办公桌上重重一砸。
木桌嘎吱惨叫。桌腿剧烈摇晃，差点散架。
袋口散开。
一沓沓红色的百元大钞露出来。扎着白纸条。红得刺眼。
老王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膝盖撞到抽屉，疼得他直抽凉气。五官挤成一团。
“这、这是……”老王干咽了一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钱。
拔不出来了。
晏峥迈步进屋。
黑风衣下摆带起地上的灰尘。
他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下。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屈着。
“三百万。”晏峥指着蛇皮袋。“替你还清外面所有的债。补齐工人的欠薪。”
老王脑子发蒙。耳朵里嗡嗡直响。
“连地皮带设备，还有你们那个图书出版的资质号。全归我。”
晏峥摸出万宝路。点燃一根。
青白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同意现在就签字。钱你拿走。”晏峥吐出烟圈。
老王哆嗦着手，抓起桌上的旧钢笔。
连合同条款都没仔细看。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笔尖划破了发潮的纸面。留下一道墨团。
“晏老板！这破摊子归您了！”老王激动得直结巴。
“那些老印刷工手艺都在！就是没活干！”
晏峥站起身。
把抽了一口的烟头扔在地上。军靴碾灭。火星死在鞋底。
“大刘。把牌子摘了。”
晏峥大步往外走。把冷风留在身后。
“去订做一块新实木牌匾。名字改成‘云锦出版社’。”
半个月后。云锦出版社车间。
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浓烈的油墨味直钻鼻腔。
十台刚修好的印刷机全速运转。纸张在滚筒间飞速穿梭。哗啦啦作响。
苏云锦穿着白大褂。站在裁切机边。
她手里捧着一本刚装订好的样书。
硬壳精装。深蓝色的封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上面烫着银色的几个大字：《自动化重工机械前沿应用》。
底下印着作者：苏云锦。
她手指抚摸着封面上凹凸不平的银字。
指腹微微发抖。
翻开书页。里面用的是市面上最贵的进口铜版纸。
纸张厚实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
连复杂的机械剖面图都印得一清二楚，没有半点模糊。
“这也太浪费了。”苏云锦眼眶发热。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血丝，尝到一股铁锈味。
“铜版纸成本多高啊。这种专业书根本没人买的。”
晏峥从机器后头走过来。
手里捏着一块干抹布，擦掉手指上沾的黑色油墨。
“我晏峥媳妇写的书。就得用最好的纸。”
他把脏抹布扔进废纸篓。发出咚的一声。
“首版印了十万册。”晏峥看着她。
苏云锦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咬到舌头。
“十万？！国内搞农机研发的加起来都没一万人！你印给谁看！”
大刘在旁边咧着大嘴乐。露出几颗黄牙。
“嫂子你甭管。晏哥交待了。”
大刘拍着胸脯。把西装拍得啪啪响。
“我让物流车队把这十万本书，全拉去全国各大高校的图书馆。”
他凑近半步，公鸭嗓透着得意。
“不要钱。白送。清华北大、西交大。每个机电学院塞一千本。不要也得要。”
苏云锦抱着那本厚重的书。
看着晏峥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硬壳封面上。摔成八瓣。
晏峥走过去。大掌握住她的后脑勺。力道适中地揉了两下。
“哭什么。老子花点闲钱听个响。”
两个月后。江州。云峥大厦顶层办公室。
外面下着倒春寒的冷雨。
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劈啪作响。
屋里开着暖风。空气干燥沉闷。
沈冰拿着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
踩着半高跟鞋走进来。脚步略显拖沓。
她脸色很差。眼底全是熬夜的红血丝。
把报表重重搁在红木办公桌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晏总。出版社这个季度的财报。”
沈冰推了下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头顶的冷光。
“那十万本专业书白送出去。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咱们净亏了四百万。”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发紧。
“现在出版社没有其他业务。印厂每天开着灯都在烧钱。工人工资也是拿总部的利润在填窟窿。”
大刘窝在单人沙发里。
手里剥着个橘子。橘子皮掉在羊毛地毯上。
“哥。沈总监说得对啊。”大刘叹了口气。
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五官全挤在一起。
“咱不能光养着那帮印书的吃白饭啊。嫂子一年也写不出一本书来印。那厂子快成无底洞了。”
晏峥靠在真皮大班椅里。
他没看那份亏损报表。
手里正拿着一张从废纸篓里捡回来的旧报纸。
报纸版面很小。纸质粗糙发黄。带着股防霉丸的味道。
他盯着报纸角落里的一个豆腐块文章。
目光深邃。带着野兽盯上猎物时的专注和贪婪。
大刘凑过去。探着粗脖子瞅了一眼。
“《中国科幻文学的未来》？”大刘念出标题。
他满脸嫌弃地往后缩了缩。
“哥，你瞅这玩意干啥？写飞碟外星人的。都是骗小孩的把戏。能当饭吃？”
晏峥没理他。
他指腹在报纸边缘搓了两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摸出打火机。咔哒。
点燃一根万宝路。青白烟雾在报纸上方散开。
“这厂子亏不了。”
晏峥吐出烟圈。嗓音沙哑，透着股笃定的狂傲。
他把报纸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指尖重重敲在文章结尾的作者署名上。发出哒哒两声脆响。
“大刘。”晏峥抬起眼皮。
眼神冷硬如铁。
“去趟山西。打听个叫娘子关发电厂的地方。”
大刘愣住。抓了抓头皮。头皮屑往下掉。
“去那穷山沟干啥？买煤啊？”
“找人。”晏峥夹着烟。
他死死盯着报纸上的名字。
“去把这上面写科幻小说的那个电工。给我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