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分。
宁州市滨江路。一个废弃的商业地产项目。地下二层车库。
车库里没有灯。开发商两年前跑路了。物业撤走的时候把配电箱的总闸拉了。从那以后，这个车库就成了一个被城市遗忘的洞穴。偶尔有流浪汉来住两夜。偶尔有附近工地的民工进来躲雨。除此之外，没人来。
今晚有人来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车牌，没有。牌照框上拧着两颗螺丝，但那两块铁牌在半小时前被卸掉了。扔在后备箱里。
赵天宇坐在后座。没开车灯。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着他的下半张脸。上半张脸在阴影里。
他的手机在过去三小时里响了六十多次。他关机了。银行的。律师的。合作伙伴的。证券部的。老婆的。全不接。
接了也没用。
汉药集团的股票今天跌停。明天大概率继续跌停。后天，如果还有后天的话，第三个跌停板。三个跌停板下来，市值从一百二十亿缩到七十亿以下。质押的股权全部触及平仓线。银行的贷款，十四个亿，抵押物缩水一半。补仓通知已经发了。补不上，强制平仓。
强制平仓之后是什么？是清算。清算之后是什么？是审计。审计之后是什么？
赵天宇知道审计之后是什么。
他看过太多人走到这一步。黄玉川。刘建国。张万山。他跟这些人打过交道。吃过饭。分过钱。每一个人倒下去之前都说过同一句话，“不会轮到我的。”
轮到了。
车库的入口处传来引擎声。低沉的。柴油机的声音。不是小车。是大车。
两辆。先后驶入。在黑暗中拐了两个弯。停在奔驰S600旁边。
渣土车。蓝色的那种。工地上最常见的重型自卸卡车。车斗空的。没装渣土。但轮胎上还粘着泥。新鲜的。
两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打头的那个，一米八出头。光头。脖子上纹了半条蛇。蛇头在耳朵后面。尾巴消失在衣领里。他走路的时候右腿微跛。2018年在北岭县跟人砍架的时候被切断了膝盖韧带。接上了。但走路再没直过。
这个人姓郭。外号“郭瘸子”。在宁州城北的渣土运输圈里有点名气。不是因为运渣土运得好。是因为谁敢抢他的活儿，他就敢拿挖掘机铲人家的工棚。
赵天宇的车窗摇下来了。半扇。脸没露全。
“人都到了？”
郭瘸子弯腰看了一眼车里。看到了后座上的一个铝合金箱子。箱子开着。里面，现金。一百元面值。打了银行封条的那种。一捆一万。箱子里码了五层。每层十捆。
五十万。
“到了。四个人。两辆车。够用。”
赵天宇把箱子往前推了两公分。推到座位边缘。
“目标。省卫健委副主任。陈柜。”
郭瘸子的眉毛抬了一下。副主任。厅级干部。他没干过这种活。他干过最大的事，去年帮一个工地老板吓唬一个不肯签拆迁协议的钉子户。开着渣土车在人家门口来回碾了三小时。把院墙的根基碾松了。钉子户第二天签了。
但那是吓唬。
今天不是吓唬。
“今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他加班到很晚。从卫健委出来，走地下车库，上环城东路，回他在省委党校旁边的宿舍。这条路有一段，过了北郊收费站之后，监控断了。路灯也断了。修路。围挡还没拆。”
赵天宇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物流配送单。
“渣土车两辆。一前一后。等他上了那段没监控的路，前面的急停。后面的加速。两头堵。往中间挤。”
他停了一下。
“挤完之后，退出来。车开到城东的废弃采石场。烧了。烧干净。第二天，交通事故。渣土车司机酒驾肇事逃逸。路面湿滑。雨天视线不好。死因，车祸。”
郭瘸子站直了。右腿换了个重心。膝盖的旧伤让他在站久了之后会疼。
“五十万？”
“干完再给五十万。一共一百万。四个人分。”
郭瘸子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三个人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身形看得出，都不瘦。干体力活的人。手粗。指甲缝里有泥。
“赵总。出了事，”
“出不了事。”赵天宇打断了他。“监控断了。车牌卸了。车烧了。你们四个人明天一早坐大巴去安徽。在那边待三个月。我在蚌埠有个工地。给你们安排活干。三个月之后回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郭瘸子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舔了一下后槽牙。
“行。”
他弯腰。把箱子从车窗口拖出来。沉的。五十万现金，大约五公斤半。他拎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后面一个人。那人接了。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赵天宇的车窗升上去了。引擎启动。奔驰S600倒车。转弯。从车库另一个出口开走了。
车库里剩下四个人和两辆渣土车。
郭瘸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走。去环城东路。提前踩点。”
四个人上了车。两辆渣土车的引擎轰鸣着启动。柴油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来回碰撞。放大了三倍。像两头牛在嚎。
车库的出口亮了一下。车灯扫过墙壁。然后暗了。
走了。
，
同一时间。省卫健委。三楼。
陈柜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文件改完了。报告发布了。电话打完了。该做的事，今天全做了。
他站起来。收拾桌面。把文件归档。把笔插进笔筒。把水杯洗了。扣在饮水机旁边。
拿起车钥匙。公务车的。一辆银灰色的大众帕萨特。2021年的。跑了六万公里。空调有时候不太灵。
出门。锁门。下楼。一楼大厅。保安老李在值班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
“陈主任。这么晚了。”
“嗯。回了。”
“路上慢点。今天下雨。”
“好。”
陈柜推开大楼的玻璃门。
雨。
梅雨确实来了。不是细雨了。是正经的雨。打在台阶上噼里啪啦的。水雾弥漫。路灯下面能看到雨丝，密的。斜的。风从东边吹过来。
他没带伞。快步走到地下车库入口。刷卡。铁门升起来。走进去。
车库里的灯，有三盏是坏的。从去年就坏了。总务科报了两次修。没修。说是灯管缺货。
陈柜走到自己那辆帕萨特旁边。摸出钥匙。按了解锁。车灯闪了两下。
他没上车。
停了。
站在车门旁边。手搁在门把上。没拉。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车库常有的机油味和水泥味。是柴油。柴油发动机排气管里那种没燃烧充分的柴油味。刺鼻。浓的。
车库里只有七八辆车。全是小轿车。汽油的。没有柴油车。
柴油味从哪来的？
陈柜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他转头。看了看车库的出口方向。没有异常。铁门关着。
又看了看车库深处。角落。水泵房旁边。暗的。什么都看不见。
柴油味，已经淡了。可能是刚才有卡车从外面的路上经过。柴油尾气顺着车库的通风口灌进来了。这种事在城区车库里很常见。
但陈柜没有上车。
他站在原地。想了十秒。
不是全景流程视觉告诉他什么。那东西只管行政程序。不管人身安全。也不管暗杀。
是另一种东西。
在黑金市的时候，马卫国半夜带人来堵他。在那之前。他在宿舍里睡觉。凌晨两点。梦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身体的某个部分自己醒了。
那种感觉不是第六感。不是超能力。是被追杀过的人才有的东西。一种对“不正常”的过敏反应。空气不对。气味不对。安静得不对。什么都可以触发。
现在触发了。
柴油味。在一个只有汽油车的地下车库里。
陈柜把车钥匙装回口袋。没上车。转身。走回车库入口。铁门旁边有一个值班室。值班室里没人，晚上十点之后值班的保安在一楼大厅。但值班室的电话，能打。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秦涛的。省公安厅总队长。
响了三声。
“陈主任？”
“秦队。我在卫健委地下车库。我闻到了柴油味。车库里没有柴油车。”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你在车库里，现在？”
“在值班室。没上车。”
“别动。我派人过去。十分钟。”
“不用十分钟。你让最近的巡逻车过来就行。我等着。”
“好。你别出值班室。”
电话挂了。
陈柜把听筒放回去。坐在值班室的塑料椅子上。椅子的一条腿短了。坐上去晃。
他看着车库里那排车。帕萨特停在第三个车位。车灯已经自动熄灭了。
等。
三分钟。
外面的雨声很大。打在车库入口的铁门上。像有人用沙子往上泼。
五分钟。
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灯管老了。光线发黄。
七分钟。
远处，隐约有警笛声。从东边过来。越来越近。
陈柜靠在椅背上。椅子又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短腿。心里想，这椅子跟发改委赵处长一样。哪边都不敢站稳。
警笛声到了楼上。停了。脚步声。两个人。从车库入口走下来。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陈主任？”
“在这儿。”
两个穿制服的巡逻民警走到值班室门口。一个拿手电。一个手搁在腰间的对讲机上。
“秦总队通知我们过来的。您说闻到柴油味？”
“对。你们进来的时候闻到了吗？”
拿手电的那个吸了吸鼻子。“有点。不太明显了。”
“帮我看一下车库里有没有异常。出口。入口。通风口。还有，我那辆银灰色帕萨特。看看底盘下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多问。拿着手电开始检查。
手电的光在车库里来回扫。扫过每一辆车。扫过墙角。扫过水泵房的门。
三分钟后。拿手电的民警蹲在帕萨特旁边。把手电往车底照了一下。
“陈主任。底盘没问题。干净的。”
“出口呢？”
另一个民警从车库出口那边走回来。“出口正常。铁门没被撬过。通风口，通风口有点油渍。但不好判断是不是柴油。可能是雨水冲下来的。”
陈柜点了下头。站起来。
“麻烦你们送我回去。我不开车了。”
“好。没问题。”
陈柜跟着两个民警走出了车库。警车停在卫健委大楼门口。蓝红色的灯在雨幕里转着。
他上了警车后座。车门关上。雨声被隔在外面了。
车启动。驶出省政府大院。上了环城东路。
环城东路。雨大。路面上积了一层水。轮胎压过去的时候水花翻起来。打在车窗上。
警车过了城东立交。过了滨河公园。过了北郊收费站。
北郊收费站往北三公里，围挡。施工围挡。橙色的。上面印着“道路施工，请注意安全”。路灯，灭了。监控杆上的摄像头，转向了。对着路边的树。不对着路面。
陈柜从警车的后窗看了一眼那段黑漆漆的路。
什么都没有。
路是空的。
，
但如果他今晚开自己的车走这条路呢？
那两辆渣土车，此刻正停在北郊收费站以北一公里的一个加油站旁边。熄了火。灭了灯。四个人坐在驾驶室里。等着。
郭瘸子的对讲机响了一声。
“老大。目标没出来。卫健委门口来了一辆警车。”
郭瘸子的烟抽到了滤嘴。烫手指了。他把烟头按灭在方向盘上。塑料烧焦了。一个黑印。
“警车？”
“对。两个巡逻的。把目标接走了。”
郭瘸子的嘴咧了一下。不是笑。是牙疼的那种表情。
“撤。”
两辆渣土车启动。掉头。驶入黑暗。
今晚，没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