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号。晚上十点十五分。
陈柜没有住省委党校旁边的宿舍。昨晚被巡逻民警送回去之后。他跟秦涛通了一个电话。秦涛让他换个住处。别住固定地点。
他换了。住在省政府招待所。三号楼。二层。房间号不登记。前台只有一个人知道，招待所所长老韩。秦涛的战友。当过兵。
但他没有停止加班。
白天的事不能因为晚上可能有人杀他就不干了。037号文件在执行。038号通知在发效。三个疾控中心的项目配套采购暂缓了。但项目本身不能停。土建部分的审批、施工方的垫资回款、设备清单的合规论证，堆了一桌子。
六月十八号。他照常在办公室待到晚上十点。
出门。下楼。今天没走地下车库。走的正门。
公务车没开。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卫健委大门口的马路对面拦的。不在大院里面叫。
出租车来了。他报了一个地址。不是招待所。是省人民医院。
“去省医院？这个点？”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回头看了一眼。
“嗯。去趟急诊。”
“您哪儿不舒服？”
“胃。老毛病了。”
没有胃病。他去省医院是因为省医院的急诊大厅二十四小时有人。有监控。有保安。从急诊大厅的侧门出去，穿过住院部的连廊，到住院部北门，出去就是省政府招待所的后门。步行三分钟。
这条路线是他今天下午在百度地图上找的。
出租车在雨里开了十五分钟。到了省医院急诊入口。陈柜付了钱。下车。撑开一把折叠伞，今天带了，走进急诊大厅。
急诊大厅里人不少。外伤的。发烧的。老人喘不上气的。护士在分诊台忙着。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穿过大厅。拐进了住院部的连廊。
连廊很长。灯是感应的。人走过。亮。人走了。灭。陈柜走过去的时候。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身后一盏一盏地灭。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画了一条白色的虚线。
住院部北门。刷卡出去。
雨。
但比昨晚小了。梅雨有时候大有时候小。今晚小。细的。飘的。打在脸上不疼。
省政府招待所后门。五十米。
陈柜收了伞。快步走过去。门卫认识他。点了下头。放行。
他上了二楼。进了房间。锁门。反锁。
站在窗边。没开灯。
窗外能看到省医院住院部的轮廓。十八层。IcU的灯亮着。急诊的灯亮着。
他看了两秒。拉上窗帘。
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刘博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赵天宇今天下午去了趟城北。滨江路那片。那边全是废弃楼盘。去干什么不清楚。”
第二条：“高远还是联系不上。发改委的人说他的办公室被锁了。钥匙在办公室主任那里。”
第三条：“秦队说今晚在你回去的路线上安排了两辆便衣车。别担心。”
陈柜回了一条：“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
然后他翻到了那条匿名短信。昨晚收到的。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活不过今晚。”
他活过了昨晚。
但这条短信，不是赵天宇发的。赵天宇没有他的手机号。赵天宇要杀他不会提前通知。
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匿名号码。跟之前那个一直给他发信息的号码不一样。之前那个号码发的是线索。是提醒。语气克制。像一个旁观者。
这条，语气是威胁。是恐吓。是另一个人。
或者，是同一个人换了一种方式。
陈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屏幕。
他没脱衣服。和衣躺下。
鞋，没脱。
他从黑金市开始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不安全的地方睡觉，不脱鞋。
省政府招待所安不安全？大概安全。但“大概”这两个字，在有人要杀你的时候不够用。
闭眼。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比昨晚轻。比昨晚匀。像白噪音。
二十分钟。没睡着。
手机又震了。
刘博。
“陈主任。紧急情况。”
陈柜睁开眼。坐起来。
“说。”
“秦队的便衣车，在环城东路北郊收费站附近发现了两辆渣土车。没牌照。停在路边一个加油站旁边。熄火了。但驾驶室里有人。”
陈柜的手搁在膝盖上。
“便衣车上前盘查。渣土车突然启动。冲卡跑了。往城东方向。秦队的人在追。”
追。
两辆渣土车。没牌照。停在他每天回家必经的路段。
柴油味。
昨晚车库里的柴油味，不是从通风口灌进来的。是有人开着柴油车在车库附近踩过点。
陈柜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雨。路灯。没有异常。
手机又响了。秦涛直接打的。
“陈主任。两辆渣土车跑了。一辆往城东。撞了路边围挡。抛锚了。司机弃车跑了。在追。另一辆，”
他停了一下。
“另一辆往你那个方向去了。”
陈柜的手攥紧了窗帘。
“往我这个方向，是哪个方向？”
“省医院方向。他可能不知道你住招待所。但他知道你今晚去了省医院。”
怎么知道的？
出租车。
陈柜在卫健委门口拦出租车的时候，有人在看。
“陈主任。你现在在招待所？”
“在。”
“别出去。我的人五分钟之内到。”
“好。”
电话挂了。
陈柜站在窗边。手松开了窗帘。窗帘合上了。缝没了。
他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声里，有一种声音。低沉的。厚重的。从远处传过来。
柴油发动机。
渣土车的柴油发动机有一种独特的声音。跟小车不一样。跟公交车也不一样。那是一种带喘的轰鸣。像一头肺里有病的牛在喘气。
声音越来越近。
陈柜关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走到门口。手搁在门把上。
不是要出去。是在确认门锁了。
锁了。反锁了。
但一辆渣土车，如果它想进来的话，一扇木门挡不住什么。
声音越来越近了。近到能分辨出方向，从南边来。从省医院那个方向。沿着招待所后面那条路开过来的。
然后，声音停了。
引擎没熄。但车停了。就停在招待所后门外面。
陈柜从窗帘缝里看出去。
一辆蓝色渣土车。没有车牌。车灯亮着。远光。把招待所后院的围墙照得雪白。
雨在远光灯的光柱里密密麻麻的。像一面银色的帘子。
驾驶室的门，没开。
司机在里面。在看。看什么？看这栋楼。看哪个窗户亮着灯。
陈柜没开灯。从进房间到现在，没开过。
所以，从外面看，二楼。全黑。
渣土车停了三十秒。
然后，引擎加大了一声。车动了。缓缓驶过招待所后门。没停。继续往前开了。
往东。消失在雨里。
又过了两分钟。警笛声从西边传来。两辆车。速度很快。水花声和警笛声交织在一起。从招待所门前呼啸而过。追东边去了。
陈柜退后一步。离开窗户。
他坐回床上。
手放在膝盖上。平的。没抖。
但心跳，比正常快了十下。他能感觉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不是因为怕。是肾上腺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给秦涛发了条消息。
“渣土车刚从招待所后面经过。往东去了。没停留太久。你的人在追。”
秦涛秒回。
“我知道。交警卡口已经布了。那辆车跑不出城。”
陈柜把手机放下。
跑不出城。
那个司机，郭瘸子还是郭瘸子手下的某个人，今晚的任务完不成了。完不成之后呢？再来？换个方式来？
赵天宇不会停手。
一个面临清算、面临牢狱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收手。他会更疯。更急。更不计后果。
陈柜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郑凯的号码。
凌晨十一点半。但郑凯应该还没睡。纪委的人在案子推进期间，睡觉是奢侈品。
响了两声。
“陈主任。”
“郑主任。赵天宇今晚派人杀我。渣土车。两辆。秦涛在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没事？”
“没事。”
“人抓到了吗？”
“一辆抛锚了。司机在跑。另一辆在追。”
郑凯的呼吸声重了一拍。
“赵天宇疯了。”
“疯了才好。”陈柜说。“疯了才会犯错。犯大错。”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雇凶杀人。跟贪污受贿不是一个量级。贪污受贿是纪委管。雇凶杀人，公安管。检察院管。法院管。”
“你要把这个事，”
“我要让秦涛把抓到的人送到检察院。不送纪委。不走内部渠道。走刑事。公开。”
郑凯想了两秒。
“你知道这样做，赵天宇的案子会从纪律审查升级成刑事案件。并案的难度会增加。”
“难度增加是你的事。但赵天宇雇凶杀害国家工作人员，这个罪名一旦成立，他跑不了。不管后面的经济案子查到什么程度，这一条就够他判无期了。”
电话那头沉了五秒。
“行。我跟秦涛协调。刑事部分归公安和检察院。纪律审查部分继续走第四室。两条线并行。”
“好。”
电话挂了。
陈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他躺下了。还是没脱鞋。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梅雨的脾气变来变去的。刚才还小。现在又大了。
远处有警笛声。断断续续的。追那辆渣土车的。
陈柜闭上眼。
追吧。该追的追。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他的事，明天还有一堆。三个疾控中心的合规采购方案要重新拟。新的供应商遴选规则要起草。037号文件的后续执行细则要定稿。
睡吧。
这次，他睡着了。
雨声里。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