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号。上午九点。
省纪委留置点。A栋。二楼。
走廊中段有一间特殊的房间。门上没来标牌。从外面看，跟普通办公室没区别。但门内，左侧墙壁上嵌着一面大玻璃。
单向的。
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看得到里面。
玻璃后面，是202号审讯室。
陈柜站在玻璃前面。手里端着一个纸杯。白开水。今天的水是热的。从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的。
审讯室里。高远坐在铁椅子上。
五天的逃亡把他削掉了十二斤。颧骨支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下巴上的胡子乱糟糟的。像一丛枯草。
他对面坐着两个审讯员。一男一女。男的翻材料。女的问话。
“高远。2021年8月。汉东省发改委批准宁州市发行专项城投债十五亿元。用途，三个疾控中心基础设施建设配套资金。你是审批签章人。对吧？”
高远的眼睛半闭着。不是耍态度。是真的困。机场被控制之后。他在省纪委的车上睡了四十分钟。那是他五天来睡得最久的一觉。
“对。我签的。”
“这笔城投债的利率，你定的百分之六点五。同期市场利率是多少？”
“百分之四点二到四点四之间。”
“高出了两个百分点。十五亿的本金。五年债期。利息差额，将近一亿五千万。这笔利息差，去哪了？”
高远没接话。
女审讯员翻了一页。
“我帮你回忆。这笔城投债的主承销商，中泰证券宁州分公司。中泰证券拿到承销资格的前三天，你和赵天宇在翠湖别墅区的一个私人会所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中泰证券宁州分公司总经理也在。”
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是手机拍的。不是官方拍的。角度偏。光线暗。但三个人的脸，看得清。
高远。赵天宇。第三个人，西装。平头。笑得很职业。
高远看了一眼照片。
“这照片，哪来的？”
“你不用管哪来的。你确认照片里是你本人吗？”
高远不说话了。
女审讯员把照片收回去。
“利息差的一亿五千万，其中四千六百万。通过中泰证券的通道业务。最终回流到了赵天宇控制的三家壳公司。赵天宇从四千六百万里拿出二千六百万，现金，给了你。分六次。最大一笔八百万。最小一笔一百五十万。”
她把六张银行流水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按时间排。
“你要不要对一下？”
高远对了。不是他主动要对的。是他的眼睛控制不住。人在看到跟自己有关的数字时。目光会自动锁定。
六张流水。六个时间。六个金额。
高远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铁椅子不舒服。靠背是直的。硬的。
“我，”
他张了嘴。又闭了。
张了。又闭了。
第三次张嘴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我要检举。”
两个审讯员对视了一下。
“检举谁？”
“赵天宇背后的人。”
，
单向玻璃外面。
陈柜的纸杯停在嘴边。没喝。
赵天宇背后的人。
全景流程视觉里那条第四根黑线，从高远延伸出去的，指向省国资委方向的，线的末端。那个没有名字的节点。
黑色的。最深的那种黑。
高远知道那个节点是谁。
审讯室里。女审讯员的声音传过来。隔着玻璃。略有些闷。但听得清。
“你说的赵天宇背后的人，具体是谁？”
高远的嘴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陈柜没听清。
不是玻璃隔音的问题。是高远说得太轻了。像怕那个名字自己长了耳朵。
女审讯员听清了。
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没动。两秒之后她低头。在笔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次。
那个名字，分量不轻。
门开了。
郑凯从外面走进了观察室。
他站到陈柜旁边。没说话。一起看着玻璃那边的审讯室。
审讯在继续。高远说一句。审讯员记一句。
郑凯看了三分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柜。
“抽一根？”
“不抽。”
郑凯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留置点室内不让抽。他就叼着。
“陈主任。你这套证据链，太绝了。”
陈柜没说话。
“我们纪委的老同志看了一下午。挑不出半点毛病。口供、流水、区块链存证、新加坡协查回函，四条线拧成一根绳子。死的。他们连翻供的余地都没有。”
陈柜喝了一口水。凉了。
“程序不撒谎。”
郑凯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
“高远刚才说了一个名字。你听到了吗？”
“没听清。”
郑凯看了他一眼。
“省国资委的人。”
陈柜的手搁在纸杯上。没动。
“具体是谁，我现在不能告诉你。高远的检举要先核实。核实期间，保密。这是规矩。”
“我知道。”
郑凯把烟重新装回了烟盒。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高远说的那个人，级别比赵天宇高。比孟德海高。比高远自己也高。”
陈柜的手指在纸杯的边缘转了一圈。纸杯上有一圈水渍。他的指腹划过去。湿的。
“多高？”
郑凯没回答。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秦涛的人来了。送了一份材料给郑凯。
郑凯接过去。翻了两页。点了下头。来人走了。
“陈主任。还有一件事跟你通个气。”
“说。”
“赵天宇的小姨子孟晓芳。昨天下午被经侦在汉药集团总部控制。她在被控制之前，从公司电脑向一个gmail邮箱发了一封邮件。带附件。技术科从企业邮箱后台调了日志。附件内容，汉药集团2020年到2024年的全部真实账目。影子账本。”
陈柜的手停了。
“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
“收件人是赵小敏？”
“是。赵天宇的妹妹。六月十八号飞新加坡了。现在人在新加坡。”
“影子账本到了她手里。”
“对。”
陈柜把纸杯放在窗台上。
“那就是说，赵小敏现在手里有一份完整的真实账目。她可以用这份账目跟国内谈条件。也可以卖给境外媒体。也可以，”
“也可以作为筹码。在我们申请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的时候，拒绝遣返。”
陈柜看着审讯室里的高远。高远正在低头看笔录。准备签字。
“红色通缉令的材料，递上去了吗？”
“秦涛今天上午跟公安部对接了。材料在走。预计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赵小敏在新加坡。新加坡跟中国有没有引渡条约？”
“有。2016年签的。但，新加坡方面的审查周期很长。三个月到半年。而且，如果赵小敏手里有那份影子账本，她可以主张自己是商业纠纷当事人刑事犯罪嫌疑人。新加坡的法官可能会接受这个抗辩。”
陈柜转过身。不看审讯室了。面向郑凯。
“那就不能等红色通缉令。”
“你什么意思？”
“影子账本，我们这边有没有？”
郑凯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何组长在汉药集团封了服务器。但孟晓芳说影子账本不在公司服务器上。在她个人的加密硬盘里。硬盘，在她家。我们的人两小时前去了她家。”
“找到了吗？”
“找到了。衣柜夹层。但硬盘是AES-256加密的。孟晓芳不给密码。”
陈柜想了两秒。
“她发邮件用的企业邮箱。邮件附件是从硬盘导出来的。导出的时候，要先解密。解密之后导出为pdF和Excel。也就是说，企业邮箱后台的那两个附件，是未加密的明文。”
郑凯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不用破解硬盘。直接从企业邮箱后台把附件原文提取出来？”
“对。3.7mb的pdF和11.2mb的Excel。孟晓芳从硬盘里解密导出，附加到邮件，发了出去。邮件服务器上有全量备份。不管她发到哪里。原始附件，企业邮箱的服务器上有一份。”
郑凯搓了一下手指。把烟盒往口袋里塞了塞。
“我去找何组长。让技术科把附件提出来。”
“提出来之后，做什么？”
“做什么？”
“做三方比对。”陈柜说。“影子账本跟公开财务报表的比对。影子账本跟药采中心区块链存证记录的比对。影子账本跟银行流水的比对。三方。如果影子账本的数据，跟我们手里已有的所有证据吻合，那这个影子账本本身就是最关键的实物证据。赵小敏手里那份，是副本。我们手里这份，也是副本。但区块链上的，是不可篡改的原始哈希值。副本可以争议。哈希值不能争议。”
郑凯站在那里。看了陈柜五秒。
“你这个脑子，真不是干行政的。”
陈柜拎起窗台上那个纸杯。水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我就是干行政的。行政干好了，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把纸杯捏扁了。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走出观察室。走廊的灯还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
在他的视觉里，那个悬浮的流程图，最深处，高远延伸出去的第四条黑线，线的末端，那个没有名字的节点，
还是黑的。
但今天。比昨天清晰了一点。
节点的边缘开始显现出轮廓。不是圆的。是方的。方形节点在全景流程视觉的图谱里代表什么？
代表机构。不是个人。是一个机构里的某个人。
省国资委。
陈柜走下楼梯。推开大门。阳光打在脸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笔记本那一页。
还有一条黑线没到头。
不急。
线的那端，他已经看到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