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号。上午九点。省卫健委。六楼。大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平时开省级卫生工作推进会用。长条桌。U型排列。能坐一百二十人。今天，坐满了。
十三个地级市的卫健委主任。四十七家省级和市级公立医院的院长或常务副院长。省疾控中心主任。省卫生监督所所长。省药监局分管副局长列席。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派了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没挂名牌。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那个位子代表什么。
签到表放在门口。两个工作人员守着。一个发材料。一个核身份。进场的人，每人领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三份文件。第一份，《汉东省医疗器械和药品采购合规管理暂行办法》。三十二页。铅印。有红头。有文号。第二份，《关于孟德海、高远、赵天宇等人严重违纪违法案件的通报》。六页。有红头。有文号。有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的联合印章。第三份，一张表。A4。单面。标题，《全省医疗采购区块链合规审查系统接入承诺书》。底部，签字栏。日期栏。公章栏。
九点整。主席台上三个人。
左边，省卫健委主任。正厅级。姓刘。五十四岁。戴眼镜。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平时不扣的。今天扣了。
右边，省纪委第四室主任郑凯。坐着。面前放了杯茶。没喝。
中间，陈柜。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了。二十四度。但有人在出汗。
临港市卫健委主任，坐在U型桌的左侧第三个位子。他的额头上有汗。六月底的宁州不算太热。空调开着。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知道今天这个会，不是普通的工作部署会。
三天前。孟德海带人砸机房的事，传开了。不是新闻媒体报的。是内部系统的人传的。传得很快。三天之内。全省卫健系统的大小干部，全知道了。
砸了机房。没用。数据在云端。在区块链上。在北京的国家灾备中心。孟德海白砸了。还多了一条毁灭证据罪。
这件事在系统里被反复咀嚼。大部分人的反应是同一个字，怕。
怕什么？怕自己过去几年经手的采购。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链上有没有记录。记录能不能洗掉。洗不掉。
所以今天这个会。一百二十个座位坐满了。没有人迟到。没有人请假。连北岭县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平时开省里的会都找借口不来的，今天坐了三个半小时的车。六点出发。八点四十到的。
刘主任先讲了十分钟开场白。中规中矩。说了三个方面。一是案件教训。二是制度建设。三是纪律要求。讲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陈柜。
“下面。请分管副主任陈柜同志宣读《暂行办法》的核心条款。”
陈柜站起来。没用讲稿。
他走到发言台前面。没拿文件夹。两只手空着。面前只有一支话筒。
“《暂行办法》的全文各位手里都有。我不念全文。念核心条款。一共六条。”
他的声音不大。话筒调了中等音量。但六楼会议室的隔音好。安静的时候，翻纸的声音都听得见。现在没人翻纸。
“第一条。从今天起。全省公立医院和疾控机构的医疗器械及药品集中采购。全部接入省政务云区块链合规审查系统。所有采购订单、评审记录、资金拨付信息，生成的同时上链。链上数据不可篡改。不可删除。不可追溯修改。”
他停了两秒。
“第二条。紧急采购审批权限回收。以往各市卫健委拥有的三百万元以下紧急采购自主审批权，暂停。所有紧急采购，不论金额大小，必须经省级药采中心统一审核。审核结果实时上链。”
U型桌左侧。临港市卫健委主任的笔停了一下。三百万以下的自主权，没了。这一条砍的是他们的命根子。过去五年。各市卫健委最大的寻租空间，就在这个“三百万以下紧急采购”里。赵天宇的七家关联公司。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中标项目，都是走的这条口子。
“第三条。评审专家，全部重新洗库。原有省级医疗设备评审专家库中的二百三十一名专家，按照新的回避制度和利益关联申报制度重新审核。审核不通过的，清退。审核通过的，编号入库。评审时随机抽取。不提前通知。”
陈柜扫了一眼台下。第二排。省人民医院放射科主任医师周志平坐在那里。听到这一条的时候。他的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拇指和食指在搓。没规律地搓。他曾经六次给汉药系关联公司打高分。那六次的评审记录，链上都有。
“第四条。采购结果终身追责。中标结果公示后。参与评审的每一位专家的打分记录永久存档。如日后发现该次采购存在违纪违法行为，评审专家承担连带审查责任。不论退休与否。”
终身追责。这四个字落在会议室里。比前面三条加起来都重。
因为前三条管的是制度。第四条管的是人。制度可以绕。人，跑不了。
“第五条。供应商黑名单。凡在采购中存在围标、串标、行贿、利益输送行为的供应商，一经查实，五年内禁止参与全省公立医疗机构任何采购项目。黑名单通过省政府门户网站向社会公开。”
“第六条。吹哨人保护机制。任何采购环节的参与者，包括医护人员、行政人员、供应商员工，如发现违规行为。可通过加密举报通道实名或匿名举报。省纪委第四室直接受理。举报人身份信息物理隔离存储。”
六条。念完了。
陈柜的手搁在发言台的边沿。
“这六条。不是建议。是办法。暂行办法。试行六个月。六个月后，根据执行效果，转为正式管理条例。今天。各市卫健委主任和各医院院长，在会后将那份承诺书签字盖章。交到会务组。”
他顿了一下。
“不签的，可以不签。但不签的单位，从下个月起，药采中心系统不给开账号。没有账号。采购订单进不了平台。进不了平台。省财政不拨付采购款。”
不签，停钱。
这不是威胁。这是程序。拨款的前置条件是系统录入。系统录入的前置条件是平台账号。平台账号的前置条件是承诺书。一环扣一环。链条完整。合法合规。没有一个字越权。没有一句话超纲。
但效果，跟拿刀架在脖子上没区别。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
北岭县人民医院副院长，就是那个坐了三个半小时车来的，第一个打开牛皮纸袋。抽出承诺书。拿笔。签了名。日期。然后从随身带的文件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子。铁盒子里，公章。他出发之前带在了身上。
旁边的人看着他。
北岭县。全省最穷的县之一。他们县医院一年的药品采购预算不到一千两百万。跟宁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一个季度都比不了。但那一千两百万，如果按照旧规矩走，大约有三百万被吃掉了。被中间商吃。被环节吃。被那些不需要存在却一直存在的“通路费”吃。
新规之后。那三百万，留在医院里了。留在患者的账单上了。
北岭县副院长签完了字。公章盖了。红色的。圆的。
然后第二个人签了。第三个。第四个。
像多米诺骨牌。
十五分钟之后。一百二十份承诺书。全部交齐。
会务组的两个小姑娘数了两遍。一百二十份。一份不少。
陈柜走下主席台。从侧门出去了。没跟任何人寒暄。没吃工作午餐。他的保温杯放在会议室里忘了拿。刘博追上去递给他。
“陈主任。承诺书全签了。”
“嗯。”
“一个没落的。”
陈柜把保温杯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忘了换热水。
“让信息科三天之内把系统账号全部开通。各市的培训，线上做。录屏。不用跑来跑去。”
“好。”
电梯到了。两个人进去。门关上。
电梯里有个镜面。陈柜在镜面里看到自己。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的扣子松着。眼睛下面有青黑。这五天，平均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他没看自己太久。低头。看手机。
郑凯发了一条消息。
“承诺书的事，做得漂亮。但有件事提醒你。高远检举的那个人，核实有进展了。明天找你当面说。”
陈柜回了两个字。
“好的。”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他出去。走向办公室。
走廊上碰到了药械处副科长宋远。宋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陈柜。站住了。
“陈主任。”
“嗯。”
宋远张了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挤出来一句。
“那个……方主任，省人民医院IcU的方志国方主任，他托我跟您说。他上周做了一台肝移植手术。用的抗排异药环孢素注射液。上个月的采购价是一百八十七块一支。这次新到的货，同厂家同规格，九十四块。”
一百八十七。变成九十四。
差了九十三块。
一台肝移植手术术后免疫抑制治疗，平均用量六十支。
六十乘以九十三。
五千五百八十块。
一个患者。省五千五百八十块。
一年做多少台？省人民医院一年做一百二十台。全省一年做四百台。
四百乘以五千五百八十。
两百二十三万两千块。
一个药。一年。省两百多万。
全省药品和器械目录里，有多少个品种？一万四千多个。
陈柜没说话。点了下头。走了。
宋远站在走廊上。看着陈柜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摞文件。新的供应商遴选结果公示表。上面的价格，每一行都比半年前低。有的低百分之三十。有的低百分之五十。最夸张的一个，某进口ct球管，从二十八万降到了十一万六。
降幅百分之五十八点六。
宋远把文件抱紧了一点。往药械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