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第一会议室里，坐满了全省国企主要负责人。
前排摆着姓名牌，杯子都放在右手边。有人翻文件，有人低头看手机，更多人只看着主席台上那块大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全省国资交易流程图。
陈柜站在投影幕布旁，身上还是那件半旧西装。左手边放着白色搪瓷杯，右手握着翻页器。昨夜从法院送来的岩芯复测结论，已经被装进会议材料的第三册。
没有人再把那块石头当成普通样本。
它把汉东重工的虚假评估、耀祖资本的低价收购、赵东来的违规批示，全部压在了同一张桌面上。
宋维民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的话筒没有打开。他看了一眼陈柜，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国企负责人。
“开始吧。”
陈柜按下翻页器。
大屏幕切换成一个登录界面。
汉东省国资交易区块链合规审查系统。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椅子。那声音很小，却被前后几排人听见了。
陈柜没有停顿。
“从今天起，全省任何一笔超过千万的国有资产处置，必须先进入这个系统。”
他说完，调出一笔模拟交易。
项目名称是废旧设备处置，标的金额一千三百万，评估机构、现场勘验人员、专家组名单、意向受让方资金来源，全都列在同一页。
“过去，问题经常出在几个位置。”
陈柜拿起桌上的一份纸质材料，翻到中间页。
“评估机构只看纸面，不到现场。专家打分前已经知道结果。资金来源穿透不到自然人。现场勘验照片可以补拍，时间可以倒填，会议纪要可以改口径。”
台下没人接话。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能源集团董事长端起茶杯，刚碰到嘴边，又把杯子放下了。
陈柜继续演示。
“新系统做七个维度比对。第一，评估机构和交易对象的历史关联。第二，专家名单和中标方的资金往来。第三，现场勘验GpS轨迹和照片时间。第四，标的资产历史收益和同类市场价格。第五，受让方穿透资金来源。第六，会议纪要和签批时间顺序。第七，后续履约和资金回流路径。”
他点开一个红色示例。
“这里是一笔模拟项目。现场勘验照片显示上午九点拍摄，GpS轨迹显示勘验人员上午九点在宁州东站。系统自动判定，现场勘验不成立。”
屏幕上跳出提示。
交易熔断，移送审查。
前排几个董事长的脸色都变得慎重。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个能不能人工解锁？”
旁边那人没有回答，只把手里的笔帽按回去。
陈柜听见了，也没有看过去。
“人工解锁需要三方共同签字。主管部门、纪检部门、审计部门。签字后，理由上链，不可删除，不可覆盖。谁签字，谁终身留痕。”
宋维民拿起话筒。
“小陈，你把上链这两个字讲清楚。有些同志可能还不太熟。”
陈柜点了一下头，切到后台页面。
“上链不是把材料扫描成电子版。每一次上传、修改、审核、退回、签批，都会形成哈希值和时间戳。材料内容一旦变动，前后记录无法匹配。系统不会替任何人作判断，它只负责告诉后来的人，谁在什么时间，动过哪一份材料。”
一个省属建设集团负责人终于开口。
“陈专员，基层项目很多时候情况复杂。要是系统太硬，会不会影响效率？”
这句话说得客气，会议室里却有不少人抬起头。
陈柜看着那名负责人。
“效率不是跳过程序。”
对方没有马上接话。
陈柜把刚才的模拟项目切到第二页。
“如果材料齐全，系统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初审。过去一个项目在部门之间跑三个月，很多时间不是用在审批，而是用在找人、等话、补关系。新系统把这些环节砍掉，真正合规的项目会更快。”
那名负责人把话筒推回去。
宋维民扫了一眼台下。
“还有问题，可以当场提。今天是制度发布会，不是批评会。”
没有人再举手。
陈柜拿起另一份文件。
“系统上线后，过渡期三十天。三十天内，存量项目补录底层材料。三十天后，未补录项目不得继续推进。超过千万的资产处置，不进系统，财政、审计、产权登记和银行授信端口全部不予承认。”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材料的声音。
这一次，翻得比刚才认真。
刘博坐在后排，负责记录发言。他看见好几个国企负责人把材料翻到最后，开始看责任追究条款。
陈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水。
“还有一句话，写进操作手册第一页。”
他放下杯子，声音没有提高。
“任何人想灵活处理，系统会自动熔断并报警。任何人想绕开系统，绕开的那一刻，就是新的证据。”
台下彻底安静下来。
几秒后，宋维民拿起笔，在会议纪要上签下名字。
“今天的会议精神，下午发全省。各单位一把手回去亲自抓，出了问题，不要再说下面人不懂规矩。”
散会时，没人急着走。
几个国企负责人站起来后，又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有人本想过来和陈柜说话，走到半路，看到宋维民还坐着，便转身去找自己的秘书。
陈柜收起翻页器，把系统演示U盘交给刘博。
刘博压低声音。
“陈专员，国资这一块，算是封住了。”
陈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张已经变成绿色的交易流程图。汉东重工、城投债务、资产评估、产权交易几个板块，逐个归位。红色断点消失，黑色标记被审查流程覆盖。
可在全景流程视觉的边缘，另一个板块忽然亮了一下。
那不是国资交易。
那片区域标注着政法系统。
表面流程全是绿色。笔录、鉴定、审批、移送、起诉、判决，每一个节点都整整齐齐，没有红点，也没有缺口。
绿色下面，却浮出一个很深的黑影。
它没有扩散，只在边缘跳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暂时压住。
陈柜把搪瓷杯盖好，转身走出会议室。
刘博跟在后面，还没注意到他的步子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