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院第一法庭外，安检通道排得很长。
媒体被安排在旁听区后排，镜头不能正对审判席。法院工作人员反复提醒保持秩序，声音压得很低。
陈柜从侧门进入时，范永超已经坐在检方席后面。他身边放着几册卷宗，封条完整，编号从汉东重工案一直排到机场拦截案。
范永超把一份材料推给陈柜。
“对方律师团昨晚提交了新意见。重点打机场控制程序。”
陈柜翻开第一页。
“海关电子签章时间晚于塔台逼停指令三分钟。”
范永超点了一下头。
“他们说，飞机被拦时，临时控制手续还没有生效。只要这个点打穿，后面搜到的资料和设备，都会被他们申请排除。”
陈柜把材料放回桌上。
“他们用的时间来源是什么？”
范永超把一张复印件抽出来。
“机舱内录像，画面里能看到林耀祖律师的手表。”
陈柜看了那张截图。
表盘清楚，时间也清楚。
他没有评价，只把自己的文件袋打开，取出一份盖着电子核验章的底层日志。
“这份等庭上再交。”
开庭铃响。
审判长入席后，法庭安静下来。
林耀祖坐在被告席上，头发修剪过，西装也很合身。他没有往旁听席看，只在陈柜进来时抬了抬眼。
赵东来坐在另一侧，整个人瘦了一圈。他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听到审判长核对身份时，才勉强出声。
跨国律师团坐在辩护席最前方。
主辩律师是个头发花白的外国人，中文由同声翻译转述。他先礼貌地向审判庭致意，随后把材料举起来。
“我们不否认本案社会关注度很高，也不否认检方提交了大量材料。但刑事审判必须建立在合法程序之上。”
翻译把这句话说完，法庭里有人低头记笔记。
主辩律师继续陈述。
“林耀祖先生在宁州机场被控制时，海关缉私文件尚未完成电子签章。塔台红色逼停指令发生在二十一点四十六分，海关临时控制文书签章时间显示二十一点四十九分。三分钟差距，足以证明本案最关键的抓捕行为存在程序瑕疵。”
他转身看向审判席。
“因此，我们申请排除机场拦截后取得的全部证据。”
旁听席一阵轻微骚动。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请保持法庭秩序。”
检方代表起身。
“申请传唤特聘合规证人陈柜出庭说明。”
陈柜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他没有看林耀祖，也没有看律师团。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后，他把那份底层日志交给法警，再由法警递向审判席。
审判长翻看材料。
“陈柜，你对辩方提出的时间差问题作说明。”
陈柜站在证人席前，声音不快。
“机场控制程序包括三条线。第一，塔台基于跑道安全下达红色逼停。第二，海关缉私依法启动涉案航空器临时控制。第三，反洗钱协查平台同步冻结关联交通工具。”
他翻到日志第三页。
“辩方只截取了海关前台文书生成页面，没有提交底层签章服务器记录。根据国家授时中心回执，海关系统电子签章在二十一点四十五分五十八秒完成。前台页面刷新时间是二十一点四十九分零三秒。”
主辩律师听完翻译，立刻起身。
“我们对这份日志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它是在今天才提交的。”
陈柜看向审判长。
“日志由海关缉私局、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中心、国家授时中心三方共同调取。文件编号、哈希值、调取人员、传输路径，都在附页。辩方可以申请技术核验。”
审判长看向辩方。
“辩方是否申请现场核验？”
主辩律师和旁边几名律师低声交换意见。
林耀祖坐在被告席上，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出来。
主辩律师重新站起。
“即便签章时间成立，塔台指令仍然早于现场人员登机执法。我们认为，行政机关存在先控制后补手续的嫌疑。”
陈柜把另一页投影到大屏幕。
上面是北斗卫星授时记录、塔台调度记录、海关签章日志和航空器轮挡放置记录。
四条时间线并排，误差精确到秒。
“塔台指令不是抓捕指令。跑道封控属于航空安全处置。海关人员登机时间是二十一点五十一分二十七秒，晚于电子签章五分二十九秒。轮挡放置时间是二十一点五十二分零六秒，也晚于签章。”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辩方席那张手表截图上。
“律师先生，你们提交的手表画面显示二十一点四十九分。那不是国家授时标准，只是个人佩戴设备显示。你的劳力士慢了三分钟，不代表国家的程序慢了。”
翻译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旁听席有人低头，像是忍住了什么。
审判长没有让现场乱起来。
“辩方继续发表意见。”
主辩律师把手里的材料翻了两遍，没有马上开口。
林耀祖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律师把下一句话咽了回去。
检方随后出示矿井现场记录、外籍人员身份否认证明、加密付款指令、岩芯检测结论和赵东来供述。每一份材料都有来源，每一个时间点都有对应记录。
赵东来听到自己的供述被宣读时，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林耀祖始终坐着，直到审判长询问最后陈述。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承认投资失败，也承认管理失控。但我从未指使任何人杀人，也从未想侵吞国有资产。商业判断和刑事犯罪之间，应当有边界。”
审判长看着他。
“你的意见，合议庭已经记录。”
中午以后，法庭重新开庭。
审判长宣读判决时，声音平稳，旁听席无人说话。
林耀祖犯组织、指使跨境洗钱，非法收购国有资产未遂，雇佣境外人员实施犯罪等数罪，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非法所得。
赵东来犯受贿、滥用职权、诬告陷害、故意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等数罪，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非法所得。
法槌落下。
赵东来闭上眼，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
林耀祖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被法警带走。他走到侧门前，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陈柜。
“陈柜，你赢的是这一场。”
陈柜把桌上的材料收齐。
“判决书不是输赢。”
林耀祖没有再说话。
侧门关上以后，范永超走到陈柜身边。
“国资案到这一步，能交卷了。”
陈柜拿起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
“案子交卷，系统还没有。”
范永超听出他话里还有事，正要问，陈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刘博发来一张照片。
省国资委大门外，汉东重工的工人代表已经到了。红色锦旗铺在台阶上，锣鼓队站在警戒线旁，保安不知道该不该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