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了小一年，那台被沈叙命名为“本我萃取仪”的装置，终于进入了最终的定型阶段。
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每一个尺寸都被他反复推敲过无数遍，整体结构已经基本确定下来，只剩一些细节上的润色还需要打磨。
说实话，这东西比他预想的要难得多。
倒不是说原理有多复杂……原理在脑海中早就成型了。
而是那些细节上的坑实在太多了。
那种东西需要同时保证高能共振和宏观稳定性，这之间的平衡容不得半点闪失。
双灵晶的插槽位置一共四百四十四个，每一颗晶体的摆放角度、深度、与相邻插槽的间距，都会影响到最终形成的能量场的均匀度和收敛效率，图纸改了不下几十版才找到一个让他满意的平衡方案。
再加上这些双灵晶之间的能量流动路径在三维空间中的交互和干扰，调试了大半年才算是摸透了。
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可能还需要小半年的时间才能把最后那些细节全部敲定下来。
今天沈叙难得有些慵懒。
图纸上最后那一处卡了他好几天的节点，终于在清晨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早就埋头扑进图书馆，而是先在住处慢悠悠地泡了一壶茶，坐在窗边喝完了，才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出了门。
他沿着那条走了将近两年的路慢慢地朝着面馆的方向走去，心里想着自己简直像个人形Npc，每天固定在同一个时间刷新在同一个地点。
他刚到面馆门口，门帘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了。
马小磊几乎是从门内冲出来的，差点和沈叙撞了个满怀。
他看到沈叙的瞬间，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沈大哥！我过了！我通过了！”
沈叙被他那副激动的样子逗得眯起了眼睛：“什么通过了？”
“考核啊！祈灵技术学院的入学考核！”
马小磊的声音都在发抖，“全市第一！沈大哥，我考了全市第一！我——”
他说到这里，眼眶一红，声音哽住了。
这学院的名字取得很有技术……沈叙看着少年那双泛红的眼睛，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两个字：“不错。”
在过去这小一年的时间里，马小磊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面馆打烊之后，上楼找沈叙辅导。
一开始还是那些入门级的问题，到后来问题的深度越来越大，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种级别的问题拿去问沈大哥是不是太麻烦人家了。
但沈叙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哪怕他铺开图纸正在推演复杂的能量回路，也会放下笔，接过他的书本扫一眼，然后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讲上几句。
那些他啃了好几天都啃不动的知识点，在沈叙口中轻飘飘的，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当沈叙从图纸上抬起头来，用一种“这你都不会”的微妙表情看着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积攒了太多感激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小动物，最终只是用力地挠了挠后脑勺，憋出了一句：“沈大哥，我请你吃饭！吃最好的！”
沈叙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沾着面粉的手就从他身后伸过来，在马小磊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马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笑容怎么藏都藏不住：“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嚷嚷了，进来说话！”
沈叙笑着跟在他父子身后走进了面馆。
马强手脚麻利地煮了一碗加料版牛肉面端到沈叙面前，面上铺了满满一层牛肉：“沈先生，这碗我请。”
“以后您来我这吃面，永远不收钱！”
沈叙正要开口客气两句，目光落在马小磊身上时，发现这小子坐在对面正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抠来抠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和这个少年相处了将近一年，对这表情已经很熟悉了，他嗦了一口面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马小磊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个……我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女生……我追到了。”
沈叙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那封情书。
“哦？”他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马小磊，“然后呢？”
马小磊的声音更低了：“她说……她也想见见您。”
沈叙挑了挑眉：“见我？”
“嗯！”马小磊连忙点头，“她说想当面感谢您。她说如果不是您帮我辅导，我根本不可能考上那么好的学校！她觉得您一定是个特别厉害的人。”
沈叙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马小磊的手机已经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蹭地站了起来：“她到街口了！我去接她！”
说完便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面馆。
沈叙和马强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马强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这小子，毛手毛脚的，也不知道人家姑娘看上他什么了。”
沈叙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年轻嘛。有活力总是好的。”
没过多久，马小磊带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上衣，背着书包，走路时步伐不大，脊背挺得很直。
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眉眼清秀，带着一种好学生特有的端正气质。
她走进面馆时先是礼貌地向马强问了一声好，然后目光落在坐在墙边的沈叙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这就是马小磊口中那位“特别特别厉害”的沈大哥，看起来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不少，穿着也很随意，不像是什么世外高人，更像是一个常年在图书馆泡着的普通青年。
但她走近了之后，看到沈叙那双眼睛。
那双眼中带着一种与年轻外表不太相符的沉稳和温和，像是见过很多东西、走过很多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安静的目光。
她走到沈叙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弯了一下腰，然后直起身，声音清脆而响亮：“沈大叔好！”
沈叙正准备喝第二口汤，听到这个称呼差点呛到。
他放下碗，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个一脸认真的姑娘：“大……叔？”
那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马小磊一眼，马小磊连忙在旁边小声提醒：“我跟你说了要叫大哥！叫大哥！”
那姑娘的脸更红了，连忙改口：“沈、沈大哥！”
沈叙看着小姑娘那副窘迫的样子也不忍心再逗她，笑着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大叔就大叔吧。坐，别站着了。”
两个年轻人在他对面并肩坐下。
马小磊去厨房端了几碟小菜回来，那姑娘在马小磊身边坐着，虽然还有些拘谨，但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好奇地问起沈叙是怎么在辅导马小磊的时候把那些难题讲得那么清楚的。
沈叙随便讲了几句，那姑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崇拜。
聊了一会儿，马小磊和那姑娘对视了一眼，然后马小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要说出那件最重要的事情：“沈大哥，我们下周就要出发了。”
“我考上的是北域的祈灵技术学院。”
“官方的。”
“小琳也在那边，她考上的是同城的师范学校。以后我们应该就在那边发展了。”
沈叙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挺好的。官方的学校，资源好，出路也稳。好好学，别浪费了。”
马小磊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沈大哥，您以后会来北域吗？如果来了，一定要联系我们！”
沈叙笑着，既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有缘的话，总会再见的。”
翌日，两个年轻人带着这句模棱两可的答案，踏上了前往北域的列车。
沈叙站在面馆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了他那间堆满图纸的房间里。
“年轻人嘛，这样就很好。”
……
几天后，远方的祈灵师总舵战术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一张宽大的会议桌周围坐满了身穿制服的高级祈灵师和战术分析人员。
墙上的大幅投影屏幕显示着一张灵能潮汐的预测图，大片刺目的红色带着灼人的气息，正沿着地图上的某条弧线缓慢但坚定地蔓延开来。
一位负责情报汇总的中年军官站起身来，手中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的那片红色区域画了一个圈：“天衡仪在三个小时前再次落珠。”
“方位是北域三号防线外围。”
“根据目前的能量曲线推算，这场潮汐的爆发时间大约在一到两天之内。”
“初步预判的等级是七阶以上，不排除继续攀升的可能性。”
会议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七阶以上的灵能潮汐，已经足以对一座中型城市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按照古玄界的经验，应对这种级别的灾害至少需要三名以上五十级左右的祈灵师协同坐镇。
有人率先打破沉默：“要不要去请那位沈先生？”
这个话题一出来，会议桌旁立刻响起了不同的声音。
一位年长的官员摸着下巴说道：“请当然是想请的。上次他在天衡城出手之后，总舵这边后来派人去谢过他，他只回了四个字：举手之劳，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另一个官员接话道：“他没有根基，没有诉求，没有可以预测的行为模式。”
“他甚至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可这世上，真有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存在吗？”
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坐在会议桌末席的一个老人身上。
那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祈灵师制服，身形清瘦，面容苍老，但目光依然锐利。
他叫秦远舟，七十九级祈灵师。
在场所有人中等级最高的一位，也是经验最丰富的一位，年轻时经历过无数次灵能潮汐的洗礼，如今虽然退居二线，但每逢重大灾害依然会亲自坐镇。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我们可以请那位前辈帮一次，但别人不可能帮我们一辈子。”
“灵能潮汐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我们才是应当扛起这份责任的人，能自己顶住的时候，尽量不要去给别人添麻烦。”
他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来，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静而笃定的神色：“我先顶。”
“如果我真的顶不住了，你们再想办法去求援。”
会议室中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目光，陆续点了点头。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先依靠自己的力量顶住，做好万全的准备，留一个后备的求援选项作为最后的保底。
但在会议室角落的一排座位上，一个年轻人始终没有参与周围的讨论。
他叫宋知远，是战术分析组的一名年轻分析师。
他面前的个人终端上同步显示着天衡仪的各项数据。
他一直在看那些数据，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开过目光。
那些数据在他眼前跳动，形成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近乎活性的曲线，那曲线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说不清不安的来源，只是觉得那些数据不太对劲。
像是在地图表面下潜伏着什么有自我意识的东西，正安静地等待着一个抬头的时机。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只有宋知远还坐在原位。
他独自坐了很久，然后猛地合上终端站起身来。
他决定去找沈叙。
如果他的预感是错误的，那他也不过是白跑一趟。
但如果预感是正确的，如果那些潜伏在数据曲线之下的东西真的存在，他不能让那座城市独自面对这一切。
核心点则在于，如果这一位老前辈也死了……
那就完了。
所以不能等到覆水难收的时候再去求……就像是不能等到分手之时，再说我爱你的。
还是得要提前做好准备！
……
当天深夜，宋知远以个人名义向战术部请了短假，驾驶一架小型公务飞行器离开了总舵。
他一路向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里，降落在了那座北方小城郊外的简易停机坪上。
他没有休息，直接沿着路灯尚未熄灭的街道快步走向那栋灰白色的中心图书馆。
他站在图书馆门前时天还没亮透。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晨光漫过屋檐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清晨的图书馆几乎没有读者。
一楼大厅中只有一个正在整理书架的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宋知远穿着的那身祈灵师总舵的深蓝色制服在一室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没有在一楼停留，目光扫过大堂后直接沿着楼梯快步走上了二楼。
他的脚步在靠近窗边的一排书架前停住了。
那道背影正安静地坐在靠窗的长桌旁，清晨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他肩头。
他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支铅笔在一张铺满了桌面的图纸上勾画着什么，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空间中轻轻响着。
宋知远在几步之外站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轻柔地响起，越来越近，直到他在那张长桌旁边完全站定。
那道伏案的身影没有抬头，铅笔依然在纸上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宋知远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能完全压住的颤抖：“沈、沈前辈……”
铅笔停住了。
沈叙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绣着祈灵师总舵的徽记。
那年轻人面容端正，但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努力压制却依然清晰可见的紧张。
沈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了铅笔，靠在椅背上，语气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
宋知远感觉自己胸腔中那根快要绷断的弦，在那一瞬间像是被轻轻地松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沈叙的目光示意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前辈，冒昧打扰您了。”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稳，“我是祈灵师总舵战术分析组的宋知远。”
“昨天总舵的战术会议上，我们分析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灵能潮汐。”
“天衡仪的预测数据显示它的能量等级有可能突破七阶，甚至更高。”
“我个人……对那场潮汐的数据做了一些深入分析。”
“那些预测曲线的形态……”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形态，它们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
“这很可能只是我个人的直觉，没有任何确凿的论据支撑。”
“但我实在不敢赌，如果我的预感是对的，那座城市……”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垂下目光，片刻后重新抬起头，声音平静了一些：“所以我擅自来找您了。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也知道您没有任何义务要帮助我们。但如果您愿意出手，总舵那边一定会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回报。”
宋知远坐在椅子的边缘，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等待着回答。
沈叙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靠回椅背，语气温和开口道：“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东西，我已经感受到了。所以你这一趟其实不必跑。”
“你不来，我也会去的。”
宋知远愣住了，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不过不着急，”沈叙继续说道，“它不是在一天两天内到来的，它的成型时间在七天之后。”
他拿起桌角的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没有点燃，“我先把手头上的一点收尾工作处理完，忙完之后会过去的。”
宋知远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深鞠一躬：“谢谢前辈！真的太感谢您了！”
沈叙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换作你们有能力，你们也会这么做的。”
宋知远直起身来看着沈叙那张带着随意笑容的脸，这可就不仅仅是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了！
他一步三鞠躬地离开了，走下楼梯时脚步轻盈得完全不像是熬了一整夜的人。
宋知远离开后，沈叙坐在原位，指间翻转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那张铺满了桌面的图纸上，铅笔还搁在纸上，但他已经没有继续画下去的心思了。
他能够感觉到那条被他收容在眉心中的小虫，在沉寂了将近一年之后正在缓缓地苏醒，它不是自己在动，而是被某种更庞大的、更遥远的存在以极低的频率无声地呼唤着，那频率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穿透了地层和建筑，落在了那条僵卧在他神魂空间底部的巨虫身上，让它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共鸣般的震颤感。
它的起步等级应该就是九级。
那个老人顶不住的，这个城市中没有人能顶住。
他当然会出手相助，这不牵扯任何利益或筹谋，只是一件在他看来理所当然应该去做的事情。
但在那道即将来临的潮汐中，还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它”，而是“他”。
一道阴冷的、沉静的、正在等待着什么的意志，正安静地蛰伏在那片即将爆发的风暴深处。
沈叙将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放回烟盒中，重新拿起了铅笔。
不论如何，七天后见分晓吧。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到了，沈叙离家越久，这就越想家了。
“小景儿啊。”
……
宋知远回到总舵时，天色已经重新暗了下来。
他的飞行器落在总舵后院的停机坪上。
他刚从舱门跳下来，就看到战术部的几位同事已经闻讯等在了停机坪边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带着期待和紧张的面孔，开口只说了简简单单的一行字：“他答应了。”
那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员快步走上前来，用力地拍了拍宋知远的肩膀：“好！好——太好了！”
另一个官员也松了一口气：“请到了就好，请到了就好啊。”
秦远舟站在人群后方，双手背在身后。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战术室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既然沈前辈答应了，那我们也不能让人家一个人扛。”
“做好我们自己的准备，做好我们分内的事。”
“是！”众人齐声！
各个脸上，都是笑容的。
……
北域祈灵技术学院，虽然在沈叙那边，听名字那是有一些前世印象，但实际占地面积不小，建筑风格比南边那些老城的学校要硬朗得多，灰白色的楼体线条利落，几座教学楼之间架着带顶棚的连廊，方便学生在风雪天穿行。
马小磊和女朋友小琳在这所学院里已经待了这些日子了，渐渐地从刚入学时的新奇和紧张中缓过劲来，开始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但这两天，他们又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这天的课间，马小磊和小琳坐在学院食堂靠窗的位置，各自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过的午餐。
马小磊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发现没有，今天门口的值守人员比昨天多了不少，而且我刚才看到好几个祈灵师总舵的人往行政楼那边走过去了。”
小琳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宿舍那边也是，辅导员昨天晚上临时通知说今天不用去上实践课了，让在宿舍等通知。”
“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马小磊皱起眉头。
斜对面那桌的几个高年级男生也在聊着差不多的话题：“我早上路过战术分析楼的时候，看到好几个人一路小跑着进了会议室，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不会是灵能潮汐要来了吧？”
“不至于吧？咱们学院这位置也不是什么高危区域啊。”
“天衡仪的事情谁说得准呢，那玩意儿又不会提前跟你打招呼。”
马小磊和小琳隔着桌子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担忧。
小琳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汤：“我们担心也没什么用。”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我们入学才几个月，连正式的祈灵术都还没学完呢，真要是有什么大事，我们也帮不上忙。还是先把自己的功课顾好吧。”
马小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管好自己就是帮忙了。”
他低头开始认真吃饭。
而接下来几天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到了第四天上午，学院广播发出了正式通知，全院即刻进入紧急避险状态，课程暂停，全体师生返回宿舍，非必要不得外出。
同一时间，整座北域城的防空警报被拉响了，低沉的呜咽声哭了整整三分钟。
马小磊站在男生宿舍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空地上正在快速集结和分散的祈灵师和后勤人员。
他手机上小琳的头像亮了起来，视频接通后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宿舍的白色墙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你那边还好吗？”
马小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没事，物资都发下来了，宿舍里也挺安全的。你那边呢？”
“都一样，”小琳说，“辅导员刚来查过房，让不要离开宿舍楼，窗户关好。”
她停顿了一下，“我有点担心你。”
马小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我也担心你。”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电话挂断后，宿舍里另一个叫李牧的舍友问道：“看你女朋友那边安顿好了？”
马小磊点了点头：“安顿好了。”
李牧走到阳台边和他并肩站着，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压得很低的云层：“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矫情，自嘲地笑了一下，“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
傍晚时分，学生们开始陆续聚集到阳台上，隔着玻璃或栏杆，默默地看着楼下那片正在忙碌的景象。
有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不是总舵的那个秦老前辈吗？他怎么也来了？”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蓝色旧制服的身影。
“真的是秦老前辈！我入门的时候看过他的授课影像！”
“七十九级祈灵师啊！”
“七十九级？那不是快摸到八十级的天花板了？”
“这种级别的人物都坐镇到咱们学院来了，我怎么心里反倒更没底了呢……”
一个男生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就像你家以为进来了一只老鼠，结果外面开来了一辆火炮。”
……那的确有点可怕，马小磊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秦远舟的身影。
他看着那位老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穿过广场，步伐稳健地朝着学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看到秦远舟正在向一个人微微欠身。
那姿态不是平级之间的点头致意，而是一种晚辈面对长辈时的尊重？？
马小磊的目光顺着秦远舟欠身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到在连廊的出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一条深灰色的领带随意地挂在脖子上，没有系紧。
他右手夹着一根烟，姿态懒散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刚从办公室里溜出来透气的中午休息的打工仔。
但秦远舟正在向他欠身……？
马小磊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我操。”他脱口而出。
李牧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马小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脑海中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间哗地拼合在了一起。
面馆二楼那张堆满图纸的书桌，那些他花了好几天都解不开的题目被三两下讲清楚，傍晚的那封信，他准备去北域时沈叙那句“有缘总会再见的”。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
“沈大哥！”他脱口而出。
李牧愣住了：“什么沈大哥？哪个沈大哥？你认识那个人？”
旁边阳台上的人听到声音也纷纷转过头来。
一个隔着不远的男生探过半个身子问道：“你说的是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吗？你认识他？”
马小磊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激动：“他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沈大哥！我跟你讲过的！在图书馆里写写画画、帮我辅导功课的那个！”
“就是他？你不是说他在图书馆看书的吗？那不是一个做学问的？”李牧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这个逻辑哪里不太对劲。
周围几个阳台上的人也都听到了马小磊的话，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他认识那个人？那个穿白衬衫的？”
“他说那是他之前在南边认识的一个大哥，是个图书馆里写东西的。”
“图书馆里写东西的能让秦老前辈亲自去迎接？你信吗？”
“刚才秦老前辈对他那个态度你没看到吗？那能是一般人？”
就在那片压低声音的议论声中，沈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层层叠叠的建筑之间穿过，越过连廊的立柱和广场上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三楼阳台那个正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少年身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微微抬起右手，冲着三楼阳台的方向眨了一下左眼，弹了一下舌。
“嗒。”
一声轻响。
男人越老越骚，越是俏皮……
“……”
马小磊站在阳台上，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
李牧站在他旁边，半晌才憋出一句：“兄弟，你这个沈大哥……到底是什么人啊？”
马小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也不知道啊！！！”
在广场上，沈叙已经收回了目光，如同寻常的大哥一般，在那群人的簇拥下，有说有笑地朝着学院内部的会议室方向走去。
而沈叙的身影消失在连廊拐角后，马小磊在原地站了足足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冲进了宿舍里。
他飞快地重新拨通了小琳的视频通话，那边几乎是秒接。
“你猜我看到谁了？”他声音都在抖。
“谁？”
“沈大哥！”
小琳愣住了：“沈大哥？哪个沈大哥？”
“就是那个沈大哥！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的那个！”马小磊一口气说道，“他来了！他就在我们学院！秦远舟老前辈亲自去迎接他——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七十九级的秦老前辈，在他面前都是微低着身子的！”
“大叔来了吗？！真的假的？”要说沈大哥可能反应不过来，但要说大叔，那瞬间就想起来了。
小琳的眼睛瞪圆了，“你不是说他是在图书馆里写东西的吗？怎么突然变成……”
“不对，我早该想到的，普通人哪能把你成绩提到全市第一。”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么说来，有他在的话，我们应该就没事了，对吧？”
马小磊握紧手机，用力地点了点头：“对。有他在，没事的。”
……
在学院战术会议室的侧厅中，沈叙刚刚与秦远舟完成了一场简短的对话。
秦远舟给沈叙斟了一杯茶，语气恳切：“沈前辈，这场潮汐的强度确实不低，但老朽还是想先顶一顶。”
沈叙看着他那双布满了岁月痕迹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没有多说什么，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辛苦秦老了。”
秦远舟微微颔首：“前辈放心，若老朽实在撑不住了，届时再劳烦前辈出手。”
如果彼此换一个位置，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算是将这份约定轻轻落定了下来。
窗外北风渐起，夜空中那层青灰色的云幕压得更低了一些。
而夜色一分一分地加深，到后来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城市早已陷入彻底的寂静，灯火全部熄灭了。
沈叙没有待在会议室里。
他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后方那处长廊的石凳上，背靠着一根朱红色的廊柱，仰头望着那片浓稠到极致的黑暗。
没有人来打扰他，给他留着一片安静的空间。
坐了不知多久，他还是想起了轩辕景，想她此刻在做什么，想知道如果她看到他此刻的样子，会不会笑他一个人坐在这条黑漆漆的长廊里发呆。
“……我怎么越来越挂念她呢。”
此时，一丝极细微的触动从眉心深处传来。
沈叙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黑的，依然是浓稠到极致的黑。
但下一瞬间，整片天空像是被人猛地翻转了一道无形的开关。
所有的黑暗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被完全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高对比度的黑白。
天与地的边界被消融，从头顶的正中央向外扩散，整片天穹变成了一片流动的光幕。
没有给出任何反应的时间。
战术分析室中的警报器同时炸响，数字疯狂攀升。
七阶。
八阶。
九阶。
开局就是九阶，不管你受不受得了。
天空中开始飘落金色的灰烬。
那些灰烬比普通的灰烬要亮得多，像是在燃烧的过程中被注入了某种高浓度的能量，落下的速度极快，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可阻挡的下坠感。
“泥马的！狗老天，你要让老子晚年不详吗！？”
秦远舟第一时间冲到了学院的中央阵法节点上，他的双手已经按在了阵盘边缘，灵能如大河决堤般灌入其中。
学院上空的淡金色屏障几乎是应声而起的，但金色光幕和那些金色灰烬刚一接触，刺耳的声音便响彻了整片夜空。
屏障在接触到金色灰烬的瞬间像是被烙铁烫到的薄膜一样剧烈地扭曲、收缩、崩裂，坚持了不到三秒第一道裂纹便出现在了屏障表面。
然后迅速蔓延，屏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碎裂。
秦远舟没有被冲击力击退半步，但他那件旧制服的下摆正在夜风中剧烈地翻动着，双手死死地按在阵盘边缘，目光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道正在缓慢裂开的口子。
从那道裂口中，慢慢探出了一张巨大的、惨白色的骷髅面孔。
与上一次沈叙在天衡城见到的那张黑色骷髅不同，这张骷髅呈现出一种近乎骨白色的质感，如同被月光漂洗过的枯骨。
好似被变态盘过三十年似的。
走廊下，沈叙依然坐在那条石凳上。
他只是抬头望着天空中那张惨白色的面孔，目光静静地掠过它那凹陷的眼眶和微张的颌骨。
他感受到那张骷髅的颅腔深处，蛰伏着一条与他神魂空间中那条小虫几乎一模一样的生物。
与天衡城中那条盲目而狂躁的巨虫不同，隔着一片正在燃烧的天空对视，那条虫子似乎有一种辨认的能力。
金色的灰烬越落越快，城市中惊恐的声音开始蔓延。
在一个又一个的人朝着他沈叙所在的方向看过来的时候，沈叙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起。”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指尖绽放，如同一座倒置的莲花向天空无声地绽放，亿万个光点朝四面八方同时扩散出去，光点所到之处那些正在坠落的金色灰烬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在半空中无声地悬停了一瞬，然后如尘埃般消散。
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直径数十公里的整座城市被一道温润而强大的金色天穹笼罩其中。
刚刚还在绝望地等待着灰烬落地的人们，久久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灼痛，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头顶那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光芒。
学院广场上那些正在拼尽全力维持第二道防线的祈灵师们感觉到身上那股压得他们几乎无法呼吸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它被接住了，被一个人轻描淡写地接住了。
秦远舟站在碎裂的阵盘旁边，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按在阵盘上的姿势，但他掌下的阵盘已经彻底黯淡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顺着那道光柱的源头望去，看到了那条长廊下那道依然坐在石凳上的身影。
沈叙正静静地抬头望着天空中那张惨白色的面孔：“小虫啊，你出来！我养你啊！”
好似延迟似的。
三秒后，满城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