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你……”
秦远舟站在碎裂的阵盘旁，他活了将近两百年，经历过无数场灵能潮汐，从一个连稳定度测试都差点没过关的贫苦少年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见证过无数天才的崛起和坠落，以为自己这一生已经见过足够多的人了！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完全看不透的那种！
那句话的语气像是在逗弄一条路边的小蛇，“小虫，你出来，我养你？！”
秦远舟知道那绝对是认真的，他用一种比天空上那个东西高出不知道多少个层次的姿态，在说我的确养得起你。
这种事情居然就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活见鬼啊！
而广场上依然维持着第二道防线的祈灵师们只觉得脚下一软。
他们拼尽全力的东西，在这个人眼中只是“小虫”？他们奋不顾身想要挡住的东西，在这个人这里只是需要“养”一下？
马小磊和李牧站在三楼的阳台边缘，两人并肩挤在一起，忘了退回去。
马小磊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大哥刚刚说的那句话，是冲着天空中那张巨大的骷髅面孔说的，不是跟任何人说话，是跟那个东西说话。
那个站在图书馆里教他的沈大哥，此刻站在整个城市的中央，抬头望着天空，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跟一个毁灭了无数城池的存在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发干：“我早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想到的……图书馆里怎么可能会坐着那种人。”
李牧目光死死地锁在夜空下那道白色身影上。
路灯照在那件白衬衫上，布料边缘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片阳台上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神从画像上走了下来，正站在他前面啊。
“他太帅了啊！”
而战术指挥室中，一位手握对讲机的军官抹了一把脸，声音发哑：“我们……还维持防线吗？还维持吗？”
对于沈叙来说，他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急着做更多的事。
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烟从嘴角取下，弹了弹烟灰，然后重新插回嘴角。
有过上一次的经验之后，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场面了。
现在的画面已经走到了他大致预料的位置，天空中那东西已经现出形体，它正贪婪又警惕地悬在空中，不出手，是在寻找一个足够好的机会。
他也正好需要一点时间等它按捺不住主动出击，方便他更省事地收容。
这个时候，沈叙倒是有些意外地注意到了一件事，那道光幕之中，有一个人明显具备极高的精神稳定度。
就藏在女生宿舍楼的某个窗口中。
那道气息让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看来这学院之中，也有人拥有天生极高的精神阈值，这倒是省了他很多事。
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坐镇在那里，那东西的攻击就会被从四面八方拉向同一个方向，他不急着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需要稳稳当当地维持住这座笼罩整座城市的屏障，然后等。
他吐出一口烟雾，目光穿过夜空，落在那个女生的方向。
“……”
女生宿舍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顾明薇一只手按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夜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是学院里公认的天才。
稳定度9.2，是这所学院历史上入学测试成绩最高的学生，没有之一。
大一刚入学就已经能够独立施展三阶祈灵术，在同期生中一骑绝尘，就连教官都说过，如果她保持这个成长速度，三十岁之前突破五十级不是不可能。
她自己也一直是这么相信的，她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五十级、六十级，甚至更高，她应该站在世人仰望的位置。
但此刻，她看着夜空中那道被金光包裹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井底之蛙。
她看得越久，那个声音就越是响亮。
她这十几年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个人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稳定度9.2？
又怎样？
呵呵。
又怎样。
她突然想哭。
……
夜空中那片旋涡开始加速转动，那些原本还在缓缓汇聚的金色灰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开始剧烈地翻涌、旋转、升腾。
然后几乎没有任何过渡。
潮汐等级从9级直接跳到了10级。
那似乎是触及了一个临界点，天空中那张惨白色的骷髅面孔旁，又硬生生挤出了第二张头颅。
一张像是由半透明的胶质凝聚而成的头颅。
没有骨骼，没有五官。
一团形状模糊的肉块在缓缓蠕动着。
俩头并肩悬在苍穹上，像两个畸形的瘤正在高空之中疯狂地燃烧着。
风带着滚烫的灰烬席卷过整座城市，拍打在那层淡金色的屏障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轰响。
“……”
作战指挥室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仪器上的读数在跳，从9跳到10用了大约十秒钟，从10跳到11。
炸了，需要重新启动后才能继续显示。
十级已经是传说中的级别了。
曾经有过记载，在古玄界的历史上，最强的一次灵能潮汐有据可查的峰值大约在10.4级左右，那一次潮汐摧毁了三座城市，数十万人流离失守。
而现在，他们面前这个读数已经冲过了10.5，在烧毁前最后一秒定格在10.8。
然后继续飙升，跳过了11，直接冲到了12。
天空中那道旋涡已经从金红色变成了血红色，五个庞大的头颅挤在一起，如同五颗巨大的蜂窝组织，在缓慢地蠕动着，发出无声的震颤。
天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火焰从四面八方翻卷着升腾而起，整片天地都在燃烧。
屏障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些东西像昆虫，像鬼魂，像黏稠的液体聚合而成的怪异触须，它们疯狂地贴着屏障向下攀爬，啃咬着，拍打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整座城市的百姓蜷缩在各自的屋子里，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震颤，感觉自己像是一枚被倒扣在灼热铁锅里的鸡蛋，正在被无形的火焰从四面八方炙烤。
从12级跳到13级，只用了不到十秒钟。
这个强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历史记载的最高峰值。
在场每一个经验丰富的祈灵师都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们正面对着一场超出一切认知和预案的灾难，它甚至已经不能被称做“灵能潮汐”，叫做世界末日会更好一些。
而秦远舟看向长廊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他依然坐在原地，面容温和的不像话。
“妈的！”
“他像个邻家大叔啊！”
直到最后，第一只虫钻出屏障，它比之前见过的都大，从高空坠落，像一根骨白的柱子砸在城市外围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第二只，第三只，很快，第四只和第五只也从不同的方向落下，它们是不同的颜色。
沈叙终于站了起来。
他一步踏出，消失在了原地。
第一只虫，浑身灰白，落地的冲击带起一圈碎裂的石块。
沈叙落在它头顶，掌心一压，一道金色的阵纹如水面般扩散，巨虫挣扎不到一息便化作一道流光收入眉心。
第二只虫，赤红如铁水，一条巨大的火蛇在城市边缘翻滚，所过之处地面烧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
沈叙正好出现在它头颅前方，一拳落在那颗巨大的头颅上。
一声类似于钟鸣的巨响传开，巨虫浑身一僵，被那道力量硬生生按入地下，然后化作一道红光收入掌心。
第三只，通体漆黑，像一段凝固的黑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叙随手一指，那道光柱便将它完全定住，动弹不得，收入神魂空间。
第四只，泛着蓝色的微光，像一条飘浮的半透明幽灵。
沈叙没有费太大功夫便将它化为一缕蓝烟收入囊中。
第五只，最大的那只，通体泛着灰金色，盘踞在城市外围。
沈叙落在它面前，抬头看了它一眼，只轻声说了一句：“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那条巨大的灰金色虫子垂下头颅，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般的鸣响，然后主动化作一道灰金色的光流没入他的眉心。
沈叙认为这小子很乖。
天空中的五个头颅在那五道流光归于寂静的瞬间，失去了支撑，崩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化作一场无声消散的雨。
整座城市在那一瞬间从末日般的高温中骤然回落，风停了，火熄了，那些趴在屏障上的黑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夜空中只剩下那层淡淡的、温润的金色光芒，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无声地流动着。
远处只有几声零落的鸟鸣重新在空气中响起。
大地轻叹。
“……”
沈叙站在那片刚刚被他平息下来的城市边缘，低头内观了一下自己的神魂空间。
五条新收的虫沉在底部，和之前那条灰黑色的巨虫并列。
那六条虫子安静地悬浮了片刻，然后像是在某种无形的牵引下慢慢靠近，首尾相连，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环。
那环不大，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光芒，六个虫首和虫尾互相咬合，安静地旋转着。
沈叙想起了衔尾蛇。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评价，收回了自己的意识。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灯火通明的学院，没有打算回去接受众人的追问。
他们自己会处理那些后续的，用那座已经失去了意义的检测仪器和灌满了代码的战术终端，他们总能拼凑出一个解释。
他不想再参加什么总结会。
风已经停了，夜已经安静了。
“闪！”
……
秦远舟站在学院的广场上，一直站了很久。
他望着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连廊，望着那片恢复了正常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熄灭了阵盘，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笑了一下，声音沙哑而平静：“好多年了……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望尘莫及。”
战术指挥室中，那位刚刚从仪器爆炸的烟尘中爬起来的军官摘掉头盔，按了按额角，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走了？”
“他甚至没进来说一声结果……就跑来，打完，然后走了？这个人情我们从下辈子开始还吧……不，下辈子恐怕也不够还。”
一个年轻的分析师抬起一张沾满灰烬的脸，目光却依然望着屏幕上那道已经消失的白色身影的方向，声音干枯地说了一句：“他甚至连衣角都没沾上一点灰啊！！”
马小磊和李牧还站在阳台上，风已经完全停了。
二人呆愣。
顾明薇坐在窗台下面，直到那股压迫感消散很久之后才缓缓站起来，双脚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让她以为握住了全世界的顶点。
她蜷在床角，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渺小，也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见过前方。
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修炼了。
修炼什么呢？为什么要修炼呢？
想想看自己之前是不是太过于狂妄了？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可以修炼？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可以让这个世界更好一些？
自己没这个能耐的。
就像是方才出现的那一位男子，那一个男子所拥有的伟力是自己靠修炼能够得来的吗？
不行的。
自己穷其一生，这都绝对不可能达到对方的这一个高度的。
自己即便拼尽全力呕心沥血，看到的也是对方那遥远的背影而已，自己与对方之间差的是一整个苍穹啊。
所以，这还修什么炼呢？
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这不可怕的。
毕竟强者和强者相比没差别，山与山相比也没差别，本质上都是一类，再去进行高低争辩。
但这已经跨物种了啊。
就像是那可怜巴巴的小蚂蚁，这一辈子也没想过和天灾一较高下。
“妈妈，我想回家。”
……
三天之后，祈灵师总舵的会议室中坐满了人，一场人数不多不少，但气氛极为严肃的专题会议。
所有被召集来的人，都是总舵的核心骨干，包括那一位七十九级的秦远舟秦老。
没有多余的寒暄，落座后，一位身穿灰白色研究服的中年人站起身来，将一沓薄薄的报告册放在会议桌中央。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所有人都能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压着的慎重。
他开口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关于沈叙的检测数据，初步整理完毕了。需要说明，在场所有人都不会质疑这一次检测的严谨性和必要性。”
“沈叙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强大的范畴，他更像一尊行走的人形天灾。”
“对于一位我们完全不了解来历、不了解目的、不了解底细的强者，如果不做任何检测，实在无法安心。”
他说完这段话后休息了片刻，然后翻开报告册：“首先是他的精神稳定度。”
“我们布置在三号节点上的检测仪，在灵能潮汐最猛烈的阶段捕捉到了他直接面对灵潮本体时维持自身精神稳定所需要的最低稳定度。”
“最低稳定度，注意，是最低稳定度。”
“这个数值是，一百八十七。”
整个会议室先是死寂，然后有人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像是被那口气呛到了一样咳嗽起来，但没有人真正发出声音质问。
所有人都只是无声地交换着目光，再安静地继续往下听，似乎在等那份他们已经预感到却不敢说出口的结论。
“一百八十七级。”
研究员重复了一遍，“需要说明，这个一百八十七级，只是那场潮汐中需要他展现出来的程度。”
“仪器能捕捉到的，是他维持整个屏障和收容那六条异兽时所表现的稳定度水平。”
“他实际上拥有多高的稳定度，我们无法测量，已经超过了所有仪器的量程。”
“一百八十七级，仅仅意味着他那一天的下限比我们已知的最高等级还要高出一倍以上。”
没人说话。
研究员继续翻着报告册：“其次是他的灵能总量，这个没有办法直接探测，但我们用间接方式估算了一下，他在收容那六条异兽时释放的总能量，是维持整座城市屏障所需能量的三百倍以上。”
“而这个量级，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没有蓄力，没有施法前摇，没有任何可见的消耗。”
“就像是一个人随手掏了一下口袋，就把一整座山装进去了。”
“再就是他的防御结构。”
“他在那一晚展开的屏障，根据我们的还原分析，其结构强度至少是目前已知最高级防御阵法的十六倍以上。”
“十六倍是什么概念呢？”
“这个屏障的强度，足以完整地抵抗一场十二级灵能潮汐的正面冲击，并且在首轮接触时没有任何衰减或磨损的迹象。”
研究员合上了报告册，最后说了一句：“这就是目前能够整理出来的全部数据。”
“总之，他的真实水平，我们无法评估。”
“他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的规格，他不该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并不是我对于这一位的夸大评价，因为这是从科学上面去进行推论的。”
“我们这个世界目前所蕴藏的能量总能不足以催出来这样的一位。”
“我们这个世界的能量缺口巨大，根本就不可能养出来这一位。”
“诸位应该能够明白我说的意思了。”
明白，这怎么能不明白呢。
如果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家庭，这个家庭每天就只有三碗饭，你说你再怎么养能养出来什么？
资源就在这个地方的。
这个世界也是这个样子的，这个世界所蕴藏的能量总能也就只有那么一点。
这就基本上不会存在有100级的这种所谓的强者。
因为能量不够。
那么在能量不够的情况下怎么出现这一位的？
鬼知道。
而会议室中保持着很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一位坐在末席的中年官员缓缓开口了：“一百八十七级……就算他的真实水平再翻十倍、二十倍，对我们来说也没有区别。”
“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不是我们能够干涉的存在。”
“不管他是什么人，来自哪里，有什么目的，以我们的能力，都无法左右他的意志，更谈不上去控制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不要自作聪明。不要试探，不要挑衅，不要自以为能够用什么手段去牵制，甚至不要试图去利用他。”
“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
“他不愿意做的，没有人能强迫他做。”
“对强者的最大尊重，就是不要去打扰他。”
另一位官员点了点头：“我也建议，尽量不要使用什么美人计或者类似的攻心策略。对于那种层次的强者，任何自以为精妙的计谋，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一种冒犯。一旦让他感到被侮辱，后果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众人默默地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反驳。
关于沈叙这个人的话题，最终以一种近乎默认的态度落下了帷幕，几乎每一位参与者都在心中认同了那份结论。
对于他，不需要讨论如何对待，只需要知道自己不应该做什么。
众人正要起身散会的时候，秦远舟忽然开口了，他坐在主位上没有动，语气平静：“等一下，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
“在那一位前辈的眼中，我们是什么样的存在？”
会议室中刚刚浮起的人群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心中飞快地思考着，却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
秦远舟的目光一个个地扫过他们的面孔。
终于，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小声说了一句：“我们像是……鱼缸里的鱼。”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个年轻分析师声音不大：“他可以随手灭了我们，也可以随手救了我们。”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治理世界、应对灾难，但在他眼中，可能只是一缸鱼在各自扑腾。”
“偶尔有鱼死了，他就捞起来。”
“偶尔水脏了，他就换一换。”
“我们甚至不确定他对我们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带着几分难堪，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无法反驳的真实感。
秦远舟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目光微微低垂了片刻，然后他说：“散了。”
人群缓缓走出会议室，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他们将继续治理这个世界，继续应对灵能潮汐，继续为那些他们能够保护的人拼尽一切。
但从此以后，他们的心中都多了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概念。
鱼缸里那条路，到底要游向哪里，终归不取决于鱼本身啊。
……
时间过去了一年。
沈叙坐在他那间出租屋的台灯下，这张铺了整整一张桌面的大纸，两米宽，三米长，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如果凑近了细看，能辨认出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装置结构图。
主体呈环状，内外多层嵌套，四百四十四个插槽精确地分布在底座的圆周上，每一根连接导线都标注了编号和走向。
他已经在这些图纸上磨了将近两年。
两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可以用来学会一门手艺。
对于他这个层级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从零开始推演一门全新的技术体系了。
他把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根线条都深深烙在脑海，直到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已无可挑剔，他终于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沈，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他自言自语地感慨了一句。
他掏出手机，打开摄像模式，将镜头对准桌面上的图纸，然后他把画面对着自己：“景儿，给你看一下，这个东西终于做完了。”
“我跟你讲，这东西真的不容易，来来回回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你看这个底座，四百四十四个插槽，一个都不能差，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才搞明白该怎么对齐。”
他把镜头拉近了一些，“这个环是核心，到时候把它跟主体对接，理论上就可以用了。”
“行了。”
“等我回去的时候再慢慢跟你讲。”
他录完这一段，关掉手机，随手丢回了储物戒指。
……
第二天，沈叙离开了城市。
这座城里已经没有他需要再留下的理由，图纸上的东西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实际操作。
他掠过一片荒芜的野地时，顺手解决了一群正围着几个商人尸体搜刮财物的杀人犯。
那些人前一秒还在大声笑闹，后一秒就无声地倒在了地上。
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继续沿着荒野向前飞去，最终落在了那个他最初到达古玄界时坠入的湖泊旁边。
湖不大，直径大概三十米左右，水质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他绕着湖走了一圈，选定了一个方向，然后开始布设仪器。
这台仪器和他之前在图纸上画的一样，但实际体积比预想中要大一些，整体轮廓像是一只张开的、等待着捕捉什么的巨手。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像是一枚被放大了无数倍的t细胞。
它没有用任何物理部件拼接组合，而是由纯粹的灵性和天地灵气编织而成，如同他在修仙界修复彩虹桥时那样，一缕一缕地织成实质。
这个过程看起来很缓慢，实际上却精确而流畅。
每一缕灵性流过，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泛着微光的纹路，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正在编织一件巨大的织物。
一个个关键节点在虚空中生成、闪烁着，然后再被新的灵性丝线连接起来。
几根极长的爪子从仪器的下方延伸出来，没入湖面之下，一直探入湖底的深处，要以水体和大地为基座，将这台仪器牢牢地固定在这处节点上。
沈叙站在湖边，看着自己亲手编织出来的东西，那感觉还挺美。
他靠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点了一支烟，望着眼前这座半透明的、如同艺术品般的巨大仪器，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行了，小虫子们，该干活了。”
他抬起手，指尖在自己的眉心轻轻一点。
六条首尾相连的虫环被从他的神魂空间中引了出来。
它们悬浮在他的掌心中，安静地旋转着，像一个微微泛着不同光芒的指环。
沈叙随手一引，将那枚由六条虫子构成的环送入仪器核心。
仪器的核心部分是半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那六条虫子被安放在正中，好似一件标本被嵌入了最适合它的展示槽。
他退后两步，轻声说：“拜托了，一定要成啊。”
然后他启动了仪器。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拽住了衣领，所有正在运行的东西都停了一瞬。
街道上，行人的脚步悬在半空，飞鸟在半空中滞住，风停了，水面的涟漪静止了，世界像是被凝固在琥珀中。
时间整整停了十三秒！！
然后，仪器发出一声低沉如同心脏起搏般的轰然颤动，所有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湖面上没有泛起什么巨大的声浪，仪器本身并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真正惊人的在这一刻才展开。
那条被沈叙编织而成的仪器的八条巨型爪子开始同时震颤，像八条透明的蟒蛇，一齐穿破了湖面，穿破了空气，穿破了那道屏障……直接延伸向了高维锁龙井。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有旁观者能够看明白。
只有沈叙一个人站在湖边，他合着眼，但能够清晰地“看到”高维空间中那六条虫子被力量强行拉伸、展开，像六幅被摊开的卷轴一样，每一道纹理、每一缕执念都被暴露在那种高维的视野之下。
那些混乱的、发霉的、层层叠叠的欲望如同被揉碎的书页一样散开，又在高维力量的解析下一点一点地还原出原本的模样。
持续时间半小时。
六条虫子在仪器的运转中逐渐变得透明，然后像是在阳光下的霜一样，无声地融化了。
它们重新化作最原始的能量，静静地消散在这个世界的天地之间。
那台巨大的仪器也在沈叙的控制下缓缓地、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之中。
沈叙在湖边坐了很久。
他脱下鞋，撩起裤腿，把双脚伸进湖水中，冰凉的湖水包裹住他的脚踝，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水面上，终于想明白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星神是由活着的人类的意识、思想和信仰直接凝聚而成的。
可现在来看不是这个样子的。
星神不是由活着人的意志组成的，而是由去世的人们组成的。
大多数人的一生会有很多信念和执念，比如一个人一辈子爱钱，一个人一辈子追求长生，一个人一辈子想要守护家人，这些信念在人死后就会散落在高维空间中，然后被拆解、重新组合，最终形成那些形态各异的星神。
高维空间本身就拥有一种净化机制。
它像是一座巨大的阴曹地府，将死者的执念慢慢拆解、消解。
所以正常的世界，活人很难去共鸣星神，那本来就是死后才该去的地方。
但古玄界不一样。
这个世界与高维空间已经断开了连接，高维的净化无法触及这个世界。
于是古玄界的人死后，他们的执念不会消失，只会随风流动、渗入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累积下来。
当一个新生儿出生在这片土地上时，那些积存的执念会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个脆弱的新生命，像是试图寻找一个宿主，为自己重新上演未完的故事。
一个婴儿的精神何其脆弱，哪里经得起这种渗透和干扰？
于是，他们要么变得疯狂，要么变得怪异，要么在成长的过程中被那些执念逐渐压垮，最终成为人们口中的“残缺者”。
沈叙用手指轻轻拨动着湖面的水，眼中带着一分透彻的了然：“所以这个世界的规则才会这么紧绷。”
“正常人不允许讨论那些会被判定为不正常的东西。”
“不允许表现出任何可能被认为有缺陷的倾向，因为一旦承认这种东西的存在，整个社会结构都会塌掉。”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在修仙界和原生世界之间建立通道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那两个世界之所以大部分都是正常的人，正是因为高维的净化机制始终在运转。
只要有高维连接，那些死者的执念就会得到一个出口，慢慢地消散，不会积存。
这个世界明明拥有完美的灵性平衡，却偏偏有这么多的不稳定个体，正是因为它缺少了那道出口。
他抬头看向天空，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至于人死了之后为什么要丢到那个火葬场中去集中处理？这本质上也是一种尽可能的净化和压制，但是那玩意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只能勉强地烧掉30%左右的执念，而更多的执念烧不掉，被凝聚成晶体，然后这种晶体又重新的投入到社会的生产之中。
一轮又一轮，一轮又一轮啊。
这玩意就等同于在密闭的房间之中放了个净化器，要说是有用肯定是有用的。但是要说是长久来看没用，那也是没用的。
它不与外界关联。
这时，脑海中响起了任务完成的提示声。
他终于获得了那个洪荒天赋。
【恭喜您获得天赋：归墟·执命（洪荒）】
【归墟·执命（洪荒）：您已彻底解析本我、灵性与天地灵气三者之间的关系与相互转化规律。您可以剥夺、斩灭乃至彻底消亡那些由执念聚合而成的存在，包括星神、灾兽、异灵等一切以执念为核心的灵性聚集物。从此刻起，执念在您面前不再是不灭的，而是可以被清除的存在。】
沈叙看着这几行字，没有高兴，反而感到一种莫大的茫然。
他终于能够杀死星神了，他终于能够除掉轩辕本家下面那只黑犬了，但除掉一只黑犬之后呢？
只要那个世界还有人，只要人类依旧会有执念，高维空间就会不断地产生新的黑犬、新的祸乱星神。
杀一只少一只？
不对，是杀了一只还会再有。
他能够为轩辕景解除了这一次的燃眉之急，但他无法永远斩断那种根源上的死循环。
“扬汤止沸罢了。”他低低地自语了一句，“但至少先把那沸水给止住。”
他低头看向湖岸边那片树林，然后他愣住了。
在那片安静生长的树林间，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一头黑棕色的小熊和一头半大的鹿，正安静地站在同一片空地上，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就像他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那一幕一样。
不同种族的天敌动物友好地站在一起，像一群在等待同一位老友的旧识。
它们并没有遵循食物链，也没有争夺领地，它们只是按照某种更深层的本能聚集在一起。
沈叙看着它们，忽然在心里对这一切有了理解，这些动物的神魂同样受到了这个世界大量执念的污染。
它们聚集在一起，并非因为它们失去了或保留着本能，而是因为它们各自被注入的那些执念恰好是相近的、彼此兼容的，是“守护家人”“寻找同伴”“渴望安全感”这一类的执念在它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模糊的、扭曲的纽带，让它们产生了一种跨越物种的亲近感。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让动物都染上了人性，这个世界是真的有毒。”
他站起身来，把脚从湖水中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穿好鞋袜。
然后他看了一眼任务面板。
“嗐！”
“看看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吧，这鬼世界，还得我沈半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