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干活，晚上上课，口粮自己带。
情节重的——”
他抬起眼，“司法所和我们联合送走，直接去东北劳改场。”
纸页被放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孙谦。”
达保转向右侧，“王大勇那伙人抢劫的案卷，还有李黑驴故意伤人的材料，你一会儿骑摩托送到分局报批。
等区里和分局的章盖下来，立刻筹备公审大会。
该判的判，该枪决的，当场执行。”
孙谦背脊挺直：“明白。”
屋子里空气凝住了。
几个老干警交换了眼色——所长今天话里的铁腥味，浓得和往常不像同一个人。
刘铁锤搓了搓手，还是开了口：“所长，照这么铺开干……咱们手上这几号人，怕是转不过来。”
达保摆了摆手：“韩书记已经点头了。
这段时间，公社武装部的民兵连，归我们调度。”
刘铁锤肩头一松，点了点头。
“后天第一个成立的，是四季青公社工农第一生产大队。”
手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由秦家沟、王庄村、五家店三村合并。
我亲自带队。
除了刘铁锤和林玉秀留所，其余全部下去。
这件事，不能出半点岔子。”
“是！”
声音齐整地撞在墙壁上。
“散会。”
众人怔了怔。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根烟的时间。
人陆续散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达保和孙谦、左明月最后走出那间屋子。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光线昏暗。
达保压低嗓子，话是对孙谦说的：“你送完案卷，顺路把范金全、范金民移交分局法制科。
他们的人，他们处理。
另外——找王副局长，把王宝斋的批文催下来。
后天，先动他。”
孙谦嘴角扯了扯：“别人都讲杀鸡儆猴。
老大您这路子……是直接宰了领头的猴子。
底下的鸡崽子们，怕不是要吓破胆。”
手掌落在孙谦肩头，拍了拍：“想让生产队立得住，得有三刀。
第一刀，当众扣了王宝斋；第二刀，把干部的位子定死；第三刀最重——开公审大会，该办的当众办掉。”
他收回手，声音更沉，“这三刀砍扎实了，往后……咱们的日子才能轻省。”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一头灰驴撞开，木板车颠簸着冲进院子。
车上两个女人嗓音嘶裂，哭骂混作一团。
“没良心的东西啊！”
“青天老爷……得管管这作孽的畜生……”
秦达保眉心拧出个疙瘩，低声啐道：“这破地方，一刻不得清净。”
赶车的老头跃下车板，跺着脚朝屋里吼：“苟富贵！你个王八羔子给老子滚出来！”
派出所里人影晃动，都聚到了门口。
刘铁锤凑到达保耳边，脸色发沉：“头儿，是富贵他爹妈和妹妹。
昨天富贵给前妻落葬，这几位带着亲戚去闹了一场，吵得天翻地覆，最后被富贵撵走了。
昨儿就放话，要来讨个公道。”
达保眼皮垂了垂，手**裤袋：“去叫他来。”
“是！”
刘铁锤转身跑出去。
达保抬脚踹在孙谦腿侧：“干活去。”
孙谦揉着大腿龇牙笑：“让我瞅两眼呗，多热闹。”
眼风扫过去，孙谦还想贫，左明月已经一拳撞在他胸口：“走！”
“得嘞！”
孙谦肩膀一塌，招呼柳湘梅往马厩方向去。
柳湘梅凑近时听见他嘴里嘀嘀咕咕，细听之下差点笑出声。
“我怕你？我是怕你家那位祖宗！你就横吧，早晚有你好受的。”
柳湘梅掩着嘴问：“孙副所长，祖宗是哪位呀？”
孙谦浑身一激灵，胳膊夹住她脖子往外带：“话这么多，想被我埋了是不是？”
院子里，秦达保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驴车旁的三个人影上。
老头是苟世全，手里短鞭挥得噼啪响：“当官的呢？出来！不是说给老百姓做主吗？今儿就给我这老骨头做回主！”
秦庆贵看向达保，见后者摇头，便和赵五河也往马厩去了。
这会儿达保身边只剩左明月和大丫。
苟世全嚷了几声没人应，叉着腰指向台阶上：“那小子！叫你们管事的出来！我是苟富贵他爹，我来告状！”
“我就是所长。”
声音冷冰冰的，“有话直说。”
苟世全愣住，眯眼上下刮了他一遍，嗤笑出声：“扯啥呢？毛没长齐的娃娃，还敢充官？赶紧的，叫真管事的出来！今儿不给个说法，我们仨就睡这儿了！”
左明月递过搭在臂弯的外套。
达保接过来，慢条斯理伸袖子，扣好每一粒纽扣，最后戴上帽子。
帽檐压了压，他才开口：“有屁放，没屁滚。”
苟世全僵在原地，这情形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按他的盘算，此刻早该有人将他们恭敬地请进屋里，奉上热茶，摆好烟卷，再温言安抚才是。
怎么话没说上两句，劈头盖脸就是斥骂？
“我……我有事要告，”
他喉头滚动，挤出声音，“告苟富贵不孝……”
他抬眼偷觑达保，对方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具体说说，怎么个不孝法？”
“他……他不听父母之言，与爹娘争执，是为不孝；对亲妹恶语相向，毫无爱护之心，是为不仁。
这两桩罪过，难道还不够？”
苟世全挺了挺胸脯。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达保鼻腔里逸出。”你这是登台唱戏来了？词儿编得倒挺像样。
那我是不是该配合你喊一嗓子‘升——堂——’啊？”
苟世全彻底懵了，脑子里像搅了一团黏稠的浆糊，嘴唇徒劳地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蹲在旁边的苟富贵母亲原本只是低低呜咽，此刻突然拔高嗓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干嚎，整个人顺势瘫坐在地，拍打着大腿哭唱起来。
第327章荒腔走板的闹剧）
老太太两腿一伸坐实了地面，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皮肤干涩，半点湿意都没有。
她急忙将手指伸进嘴里蘸了点唾沫，飞快地抹向眼角。
这动作让达保和旁边两位同事胃里一阵翻腾，心里暗骂：没眼泪还能现造？真当别人眼瞎不成？
可等老太太真正开口哭唱起来，那调门和内容差点让达保一口气没上来。
“我——的——青——天——大老爷——哎——”
拖长的哭腔带着古怪的韵律，“老婆子我——命苦哇——今日要来诉——冤——情——旁人家怀胎十月整——我怀那孽障八个月——不孝子就急急落了——地——”
达保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还真唱上了？唱的哪一出？包公案里掺了吊孝戏？
“都说娘欠儿债——掏心掏肺也甘愿——儿欠娘恩——千重万重不用还——”
老太太越唱越投入，调子早已不知跑向何方。
蹲在她身侧的苟富贵妹妹悄悄扯了扯母亲袖子，压低声音提醒：“娘，调子……调子跑远了。”
“啊？跑了？”
老太太哭声一顿，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边上待着去，别打岔！”
达保额角的血管清晰可见地鼓动起来。
跑调？这压根就没在调上过！
厨房门帘一挑，刘桂芳抱着两个小女娃走了出来，满脸惊奇：“哎哟我的天，这是哪家戏班来唱堂会了？多少年没听着这动静了。
这几个角儿可真行，戏台都搭到派出所院里来了。”
“都说养儿为防老——谁料我养的儿啊——是根不孝的苗——一岁两岁怀里抱——三岁四岁绕膝跑——”
唱词顺嘴溜出，竟有几分连贯起来。
达保在心里暗叹一声：得，这还越唱越来劲，没完没了了。
此时，派出所院门外已探进好些个脑袋。
路过的人们被这抑扬顿挫的哭唱声吸引，以为里头真在唱戏，纷纷驻足张望。
“爹！娘！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硬生生截断了荒腔走板的唱段。
随着话音，苟富贵和刘铁锤一阵风似地冲进院子。
不过短短两三天光景，苟富贵模样已大变，眼眶深陷，下巴上胡茬丛生，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他望着面前的三张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哭声突然断了，老太太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膝盖砸向地面——人群里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着最像管事的人。
“青天大老爷，俺要告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娶了婆娘就忘了根本，为了个外头的女人，连爹娘的话都敢顶……”
“住口！”
那声吼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老太太肩膀猛地一缩。
她没见过儿子这样——那张向来温顺的脸此刻绷得像块生铁。
苟世全冲上前，手臂抡圆了甩过去。
两记脆响炸开，血丝从年轻人鼻孔里蜿蜒爬出。
角落里，达保的目光钉在苟富贵脸上。
他在等，等这个人弯腰，或者挺直脊梁。
血被慢慢抹去。
那个总是微驼的背忽然一寸寸拔直，嘴角竟浮起极淡的弧度。
苟世全莫名后退了半步。
“两年。”
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槐花进门两年。
爹，娘，你们数过自己动过几次手么？我不在的那些日子，她哪天身上没添新伤？”
老人怔住。
他身旁的老妇咬紧牙关：“打了便打了！你去十里八乡问问，谁家媳妇不挨打？偏她镶了金边不成？”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刺耳：“七百多天，天天挨饿，天天挨打。
苟翠平，你拿针扎她，用最脏的话咒她。
她回一句嘴，你们三个就围上来……她是活生生的人啊！”
最后那句话是吼出来的，震得房梁上落灰：“你们可曾把她当人看过？！”
“反了天了！”
苟世全额头青筋暴起，“为了个外人，为了个不干不净的东西，跟你亲爹娘叫板？畜生！不孝的畜生！”
“畜生？”
年轻人眼睛里的火忽然灭了，只剩一片冷灰，“我倒觉得，把人不当人的，才配得上这两个字。
既然你们眼里从没有过她，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我和你们，再没半分瓜葛。”
“我**你个孽障！”
老人再次扬起手臂。
但这次，手腕在半空被截住了。
那只手箍得很紧，指节泛白。
苟富贵凑到父亲耳边，气息喷在对方花白的鬓角上，每个字都砸得又重又慢：“从前我以为你们是菩萨心肠，对谁都笑眯眯的。
现在才明白，那是演给外人看的戏。
过去你是我爹，打骂随你。
如今你在我这儿，就是个陌路人。
再碰我一下——”
他顿了顿，“我就把你胳膊撅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