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世全踉跄后退，脸色褪成纸白。
忽然他转过身，手臂抡出一道更狠的弧线，重重掴在老妇脸上。
力道太猛，老太太原地旋了三圈才瘫倒在地，眼神涣散。
低笑声从老人喉咙里溢出来，嘶哑得像夜枭啼叫：“扫把星……这就是你带来的野种。
我白养二十多年，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
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把你们这两头养不熟的东西掐死在炕头！
老妇喉咙里冲出一声闷响，嘴角渗出血沫，混着颗发黄的臼齿。
她顾不得疼，扑上去攥住苟富贵的袖口：“你啥时候晓得的？谁告诉你的？”
苟富贵甩开那只枯手：“七岁那年。
你们半夜吵，我裹着被子装睡。
你骂他没根，他骂你偷汉，说两个崽子都不是他的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那时听不懂，后来全明白了。”
老太太瘫坐下去，目光黏在泥地上。
她心里透亮——老头子为何逼着母女俩往死里作践儿媳？无非是把憋了几十年的怨毒全泼在那女人身上。
儿媳越惨，他越痛快。
至于为何不敢动苟富贵？一是山高路远够不着，二是怕断了养老的送终饭。
一旁的闺女彻底懵了。
出门前不是说好了么？来派出所逼哥哥磕头认错，怎么天突然就塌了？
苟富贵搓了把脸。
他知道娘不算彻头彻尾的恶人，那些丧良心的事，全是叫苟世全那阴沟里的心思给逼出来的。
他弯腰扶起老太太：“往后你跟翠平跟我过。
公社那边我有间屋，别回八道沟了。”
终究是血脉连着筋。
老太太眼里倏地有了光：“当真？你真肯养我们娘俩？”
“当真。”
苟翠平瞥了眼面色铁青的父亲，又望了望母亲，挪步贴到老太太身边，手指紧紧勾住母亲肘弯的衣料。
苟世全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好哇……你们合计好了要甩了我享福？做——”
那个“梦”
字还没蹦出口，就被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掐断。
两名公安从里屋拖出个血葫芦似的人，脑袋软塌塌垂着。
秦庆贵和赵五河将人扔进车斗，那具身子颠了颠，脸朝上翻了过来。
苟世全脑子里“嗡”
的一声——是范家堡的村长范金民！年前他还给这人敬过酒。
如今那张脸肿得发紫，嘴角豁着口子。
紧接着，那个胖公安又押出一人。
这个倒是齐整，衣裳没破，只是脸色灰败。
苟世全双腿一软，裤裆里差点涌出热流——公社主任范金全！他巴结过多少回的大人物，怎么也成了这副落水狗的模样？
胖子抬脚狠踹在范金民腰眼上，那人吃痛蜷缩。
“往里挪！”
喝声砸在寂静的院子里。
范金民立刻蜷缩起身子，范金全也挤进了狭窄的车斗。
两个成年男人塞进这方寸空间，几乎转不开身。
胖子摊开手掌，达保将车钥匙抛过去：“车后头有家伙。
他俩要是敢动，直接招呼。”
孙谦咧嘴一笑，抬手碰了碰额角：“明白。”
他跨上摩托，柳湘梅侧身坐到他后头。
孙谦一脚踹响发动机，拧眉喝道：“前头谁家的驴车？挪开！”
苟世全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牵起缰绳调转方向，始终没敢回头望一眼。
他的腿微微发颤，走得远了。
台阶下，苟富贵站直了，朝上方的人影抬起手臂。
喉咙里像是堵了沙：“所长……”
达保走下两级石阶，从衣兜里摸出一方手帕，擦去对方脸颊上干涸的暗红痕迹。”再放你一天假，家里安顿妥了就回来。
再拖下去，该扣工钱了。”
苟富贵喉结滚动了几下，半晌才挤出声音：“……谢谢所长。”
“去灶房领十斤白面，割块肉。
回家包顿饺子吃。”
达保拍了拍他肩膀，“大伙儿都等着你。”
苟富贵眼眶发热，反复抬起手臂敬礼。
那拨人总算离开了，院子里重新静下来。
马棚里关着的几个都带着伤，但性命无碍。
达保总算能缓口气，回到屋里。
眼下有点空闲，该给两个表妹准备礼物了。
《西游记》里那些劫难，桩桩件件都刻在他脑子里，用刻刀复现出来不算难事。
他才从隐蔽处取出工具和木料，左明月就领着两个小姑娘进来了。
她们瞧见桌上那块未经雕琢的木头，眼睛都亮了起来。
达保笑着示意她们坐下。
左明月虽不解，还是拉着两个小的坐到了他对面。
他的雕刻手艺是宗师级的，这也算他一大癖好。
最早领他入门的是老张头——旧时当铺里出来的老掌柜，肚里不知藏了多少本事，一股脑全传给了他。
这份馈赠，够他用上一辈子。
刻刀是门老手艺。
通常都是从外往里走刀，顺着材料轮廓慢慢剔出想要的形貌。
玉雕行当里有八种基本技法：线刻、薄意、立体雕、浅浮雕、深膛雕、凹雕、巧色、镂空。
他最拿手的是立体雕和深膛雕。
立体雕要照顾前后左右，刻出来的人、兽、草木都得活灵活现。
深膛雕则是在料子内部动刀，做出层层叠叠的景致。
玉匠们管这叫“掏堂子”
，算是绝活。
达保将刻刀一字排开，拾起那块木头，指尖拂过纹理，心里已估量好分寸。
他握住第一把刀，刀尖轻触木面，划下第一道浅浅的线痕。
左明月的眼睛与两个女孩的视线同时凝固在半空。
她们不明白那个男人要做什么，但谁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像三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瓷偶。
刀刃触到木料的瞬间，他的呼吸便沉了下去。
整个世界缩成掌心那一方温润的纹理。
左明月望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不知哪里听来的话——人最动人的时刻，是全然忘记自己正在被观看的时刻。
此刻的他，便是如此。
两个小姑娘起初还规规矩矩坐着，没过多久便滑下椅子，一左一右贴到左明月腿边。
她们屏着气，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若是几个月前，她们断不敢这样。
那时她们终日蜷在派出所那间小屋里，门外稍重的脚步声都能让她们缩起肩膀。
姐姐总说，待在屋里最安全。
可自从这群人来了，呵斥变成了轻哄，冷眼化作了笑容。
孩子最懂得分辨冷暖，被宠着护着，天性便像解冻的溪流，重新活泼起来。
何况吃穿用度都精细，那人还时常悄悄给她们喝些清冽甘甜的水——如今两个小人儿，脸颊饱满红润，眉眼间尽是灵动的生气。
约莫二十分钟光景，桌面上多了三件小木雕。
左明月怔住了。
两个女孩也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那是她们自己。
木雕里的她穿着制服，手指正将一缕短发别到耳后。
两个小姑娘，一个鼓着腮帮子作生气状，另一个却偷偷倾着身子，撅起嘴唇，分明是要去亲旁边人的脸颊。
三件作品能分开摆放，也能拼合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惊叹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左明月看向那个仍握着刻刀的男人，心头涌起一阵近乎眩晕的满足。
她又一次觉得，自己怕是上辈子积了德，才能遇见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宝藏。
他总能在最寻常的时刻，变出令人心颤的惊喜。
房间里的光阴仿佛被拉长了，直到晚饭时分，韩千月推门进来，他才从那种凝神的状态中抽离。
整个下午，他都在对付那些“大闹天宫”
的角色。
眼下虽只是粗坯，尚未精细打磨，但已足够让人屏息。
托塔李天王的掌中，那座“玲珑剔利子如意黄金宝塔”
竟连塔檐下米粒大小的风铃都清晰可辨。
手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的哪吒三太子，还有巨灵神与一众天兵天将，个个仅有拇指尺寸，可当上百个这样的小玩意儿聚在一处，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竟让人恍如亲临南天门。
韩千月眼里也掠过讶异。
她一直觉得这年轻人有些莽撞，除此之外倒挑不出什么毛病。
此刻看着满桌栩栩如生的微雕，她不得不承认，这双手确实被赋予了某种近乎神迹的灵巧。
他仔细擦拭刀刃，收好工具，又寻来一块软布，将那些小雕像仔细包拢，放进抽屉深处。
左明月已经拿起扫帚，清理地上散落的木屑，随后转身去厨房端菜。
他弯下腰，从床底摸出两个铁皮罐头——一个是牛肉，另一个装着糖水水果。
他用刀撬开罐盖，香气混着甜味漫开。
韩千月搂着两个女孩，在桌边坐下，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达保，我打听过了，这回的难处，恐怕都在王庄村那边。”
王宝斋这个名字，在附近几个村子里几乎无人不晓。
土改之前，王庄和五家店两处的地，十亩里有七亩都记在他家账上。
村里人大多租种他家的田，秋后交租。
后来世道变了，王宝斋被拉出来清算。
许是手上没沾人命，上头没往死里追究，只将田产宅院尽数充公。
他自小没下过地，村里便派他赶马车——这差事轻省，油水也足，寻常人轮不着。
可这人并不安分。
暗地里总有些嘀嘀咕咕的动静，小动作也没断过。
达保听着，点了点头。
他记得王宝斋。
早年间那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见人总堆着笑。
可达保也亲眼见过另一副面孔：鞭子挥起来抽在长工背上时，那张脸扭曲得吓人。
解放后达保随父母进了城，再没见过那人。
偶尔回老家，从老人闲谈里听说，王宝斋被赶出了高墙大院，挪到从前长工住的土坯房里过活。
这般天翻地覆，任谁都难甘心，暗地里使些绊子，倒也不意外。
达保搁下手里削东西的刀子，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纸，递给韩千月。
“您先瞧瞧这个。”
韩千月接过来，目光一行行扫下去。
看到末尾，眼角微微弯了起来。
“这是……？”
“持枪抢劫的王大勇吐出来的。
还有高家那两兄弟——五店村的人，解放前就是王宝斋私下养着的爪牙。
后来风声紧才散了伙。
可据王大勇交代，后山祖坟边上，王宝斋早年埋过一批家伙。
他那把驳壳枪，就是从那儿刨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
“高家兄弟还供出一桩旧案：解放前，有两个浙江来的商人，被王宝斋请去喝酒。
后来……人就没了。
是高家兄弟动的手，尸首埋在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