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她想了想，虽然过程不是她主动的，但结果确实是耶兰德把米迦勒的金粉从她的光环上擦掉了。她要是否认，反而像是在推卸责任。
于是她把手放下来，点了点头，认真地解释道：“上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觉得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了。不是故意的，就是意外，所以光环上的印记不作数，所以她去找父神擦掉——不对，是父神主动擦掉的——也合情合理。
这在她的逻辑体系里是说得通的。但她显然低估了天使的逻辑体系和她自己的逻辑体系之间的巨大差异。
米迦勒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羞愤了，那双炽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唐唯安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嘴唇抖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伤害了却还在硬撑的颤抖：“你就这么讨厌我？我们都有了那么亲密的事！”
唐唯安懵了。她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拼命回忆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亲密的事？什么亲密的事？是指她捂了他的嘴？还是指光环撞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她自己总结出来的规律：天使没有分手的案例。所以光环相撞对于天使来说，不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撞光环在天使的社交体系里，严重程度堪比人类的结婚。
那她把光环上的金粉擦掉，在米迦勒的认知里，就不是“纠正一个意外”，而是“单方面解除离婚了”。唐唯安终于理清了这层因果关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余光瞥到了米迦勒头顶的光环。他的光环原本是纯净的金色，像熔化的阳光凝成的圈。但现在那圈金环上，有一小片区域沾染了极淡的银白色流光——那是她的颜色。她的圣光残留。他没有去找父神擦掉。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了唐唯安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她是真的愧疚了。不管是不是意外，她在米迦勒的光环上留了印记，然后她单方面把对方在自己光环上的印记抹掉了。这事干得确实挺渣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语气放得很诚恳：“如果你不想去跟父神说的话，我去跟父神说，真的很抱歉！”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没有半点恶意，也没有半点推脱的意思。
她想的是——既然是她造成的误会，那她去解决，去找耶兰德把米迦勒光环上的银粉也擦掉，这样两个人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在她看来甚至是她难得地拿出了负责任的姿态。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米迦勒表情的变化，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抬眼去看他的反应时，她才发现那张俊美的脸上全是震惊——一种混合了不可置信受伤和羞愤的复杂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那表情让唐唯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种被老实人堵在巷子里的渣女，对方红着眼眶声讨她为什么翻脸不认人，而她在旁边抓耳挠腮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最可怕的是，这种既视感可能并不完全是错觉。
米迦勒没有再说话。他的翅膀猛地张开了，六只纯金色的翅膀同时展开，那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在扇一场飓风，金色的羽毛在果树的枝桠间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有几片叶子被气流卷得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才悠悠地落回地面。
他转身就走，翅膀甩得又大又急，像一只愤怒的金色大鸟，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场，却又在背影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唐唯安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被银白色的树干彻底遮住。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胸口闷闷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那里。
她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狗血的方式。如果这是个恋爱游戏的话，她现在大概已经掉了一大截好感度，甚至可能已经触发了什么修罗场隐藏剧情。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了一声——727你到底死哪儿去了，再不回来你宿主就要把天堂的好感度全败光了。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又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刚才米迦勒张开翅膀的那一瞬间，六只纯金色的翅膀在她眼前刷地展开，阳光从半透明的金色羽毛中间穿过，每一根羽毛都像是一片被精心打薄的金箔，边缘泛着微微的暖光，整对翅膀像是用熔化的黄金浇铸而成。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脑子里那些关于渣女愧疚的念头忽然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盖了过去。
金色的翅膀诶。纯金的。那么多羽毛，每一根都在发光，晃得她眼睛都快瞎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六只银白色的翅膀，又回忆了一下米迦勒翅膀上那种沉甸甸，金灿灿的质感，脑子里叮的一声亮起了一个致富的小妙招。要是把米迦勒换下来的羽毛收集起来，融了打一根金条，她是不是就能实现财务自由了？不对，天堂没有财务这个概念。那换成别的——比如等727回来之后，她把这些金羽毛折价卖给商城？不过米迦勒的羽毛肯定不是纯金，毕竟天使的羽毛都是正经长出来。
她站在果树下，望着米迦勒消失的方向，眼神已经从愧疚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精光。不过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大概三秒钟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用力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两声响。不行不行，想什么呢，那可是米迦勒你的好兄弟啊！她刚刚才把人家气得甩翅膀走人，转头就打起人家翅膀的主意，这合适吗？就算真是金的也不合适！她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那颗被米迦勒扇下来的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果子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一边嚼着果子一边慢吞吞地往回走，决定从明天开始低调做人，至少不要再增加受害者名单了，她甩了甩头，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自那天之后，唐唯安就许久都没有见到米迦勒了。
说“许久”其实不太准确，天堂的时间流速和人间的体感不一样，她也没法精确计算到底过了多久。但她确实有好一阵子没有在圣殿的走廊上碰到那个金发的身影了，米迦勒像是在她的生活半径里刻意地画了一个圈，把自己干干净净地圈在了外面。
唐唯安一开始还松了口气。说真的，她现在一想到米迦勒那双炽金色的眼睛就有点心虚，那种心虚跟她偷吃了拉斐尔最新培育出来的果子被当场抓包的感觉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果子的事好办，撒个娇就过去了，米迦勒的事她连撒娇都没法撒——她对他撒什么娇？说“对不起我不小心跟你求了个婚又单方面悔了婚”吗？所以不见面也好，省得尴尬。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唐唯安渐渐品出了一种微妙的不对劲。以前不觉得，现在忽然少了那个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跟她说“芙瑞尔你这样不合规定”的金毛大个子，她周围的空间好像空了一块。
没有金色的鸟人会专门来圣池，递过来一份巡逻时顺手摘的新鲜浆果，嘴里还说“路过果园的时候刚好看到——不是特意摘的”。尽管唐唯安当时接过浆果的时候很想说，你糊弄谁呢米迦勒，果园在圣殿西边，巡逻路线在东边，你这“路过”是从天堂外面绕了一圈回来的吗？偷懒居然还不叫上她！她也想去果园路过摘果子吃，不过这家伙还不算忘本，还记得给她带一些。
现在想想，那些浆果的味道她还记得，但送浆果的人已经被她气跑了，这下好了偷懒彻底没希望了，调岗更没希望了。
有一次拉斐尔专门来找她，唐唯安正窝在住处的地板上整理一堆乱七八糟的圣歌谱，六只翅膀摊开铺了一地，羽毛蹭着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门没关，拉斐尔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暖金色的眼睛弯弯的，嘴上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温柔笑容，笑容里藏着一丝淡淡探究。
“芙瑞尔，你和米迦勒……”他起了个头，后面的半截话悬在半空中，等她自己接。
唐唯安一听这两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就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手里的歌谱差点飞出去。她连连摆手，表情像是被人抓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现场：“不是——没有——那是个意外！真的是意外！”
她噼里啪啦地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从最开始的意外撞环，到后面遇到父神和她倒挂在树上他质问光环的事后甩翅膀走人。
拉斐尔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嘴角，整个天使比刚才松弛了许多，像是放下了什么悬着的事。他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就说嘛，瑞尔这么呆……”
后面几个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唐唯安只捕捉到了模糊的尾音和一个“呆”字。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把手里的歌谱往地上一拍，跳起来就去揪拉斐尔的耳朵：“拉斐尔！你才呆！我一点都不呆！我很聪明的！”
“好好好，你不呆你不呆——”拉斐尔被揪得歪了脑袋，一边笑一边往后躲，棕色的长发和她的白金色头发缠在了一起。
他试图伸手去解救自己的耳朵，但唐唯安揪得死紧，他只好展开一只翅膀去挠她的腰侧。唐唯安被他的羽毛一蹭就咯咯笑着松了手，整个人往后一倒，正好摔进了自己摊在地上的圣歌堆里。
拉斐尔被她倒下的力道带了一下，也跌了下去，两个人滚在满地的纸张和掉落下来的羽毛堆里，翅膀打翅膀，头发缠头发，笑声和抗议声混在一起，把房间里搅得像一个被白色风暴席卷过的现场。
等两个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房间里已经满是飞舞的白色羽毛，有的落在歌谱上，有的挂在窗框上，有的慢悠悠地在半空中打着旋，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等到再一次见到米迦勒的时候，是唐唯安刚下课时，她正抱着一沓圣歌谱从圣池往住处走，走到半路忽然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她抬起头，看到了长廊另一端的米迦勒。
他站在一根银白色的廊柱旁边，大概也是刚从哪儿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六只金色的翅膀规规矩矩地收在身后，站姿笔挺，依旧是那个端正得无可挑剔的战斗天使长。唐唯安的目光下意识地就往他头顶的光环上飘。
他的光环原本是纯净的金色，上次在果园的时候，上面还留着一小片银白色的流光，是她的圣力留下的痕迹。但现在那片银白色已经淡了很多，被周围浓烈的金色盖住了大半，只留下极淡极淡的一层银白色的细闪。
唐唯安刚看到的时候还轻松了一下他终于去找父神擦掉了。只是等她仔细一瞅就发现那些光点并没有被擦掉而是被米迦勒的金色硬生生盖住了一部分但还是有一些细闪。
她正在原地纠结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打招呼的话，说什么？说“好久不见你的光环颜色正常了”？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不打招呼的话，就这么走过去？——她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米迦勒的视线已经看了过来。
那双炽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等了她半天就等她走过来说点什么，来做点什么，可她偏偏就那么杵在原地，一步也没迈。
他的眼神里浮上一层不满，越来越浓，最后整张脸上都写满了那种“你怎么还不过来”的委屈。